午后阳光正晒着冰面，蒲公英还停在那儿，毛茸茸的一团，没化，也没被吹走。云啾啾仰躺在冰层中央，小手摊开贴着地面，掌心暖乎乎的，像是底下睡着什么会呼吸的东西。她脚丫子一晃一晃的，鞋早就不知甩到哪儿去了，袜子卷在脚脖子上，露出粉嫩嫩的脚底板。
她盯着天上看，太阳不刺眼，晃得她眯起眼，咧嘴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噼啪”一声轻响，像谁踩断了干枯的树枝，又不像。空气里飘来一丝焦味，很淡，但她的鼻子动了动，闻到了。
紧接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咚、咚、咚——不是重重的，是轻点着地的那种跑法，一下比一下快。她没扭头看，只觉着冰面微微震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跟着轻轻弹了弹。
“二哥！”她忽然叫，声音奶里奶气的，却挺亮。
人还没到，她就知道是他。
云雷动冲到冰层边缘，猛地跃起，身子在空中转了半圈，双膝微屈，稳稳落在冰面最高处。他落地那一下，掌心“啪”地按下去，一道青光从手心炸开，贴着冰面迅速铺了一层，薄得看不见，却把整片冰都罩住了。
他喘了口气，抬手抹了下额角的汗：“差点晚了。”
刚才那一跳，他算准了落点，也控好了力道。要是稍微重一点，这刚冻好的冰层就得裂；要是雷印没及时压下去，后续引雷入土的时候电流乱窜，底下那些草根芽子全得烤熟。
他站直，环顾一圈，确认四周安静，云啾啾还在原地躺着，手也没乱伸，这才松了半口气。
“还好。”他嘀咕，“没乱摸。”
他闭上眼，双手缓缓抬起，指尖相对，结了个印。一开始没动静，几秒后，眉心一热，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线从他额头钻出来，顺着胳膊往指尖流。电流在他手指间绕成个圈，闪了两下，突然“啪”地炸开，化作几十条小蛇似的雷丝，贴着冰面低低地游出去。
这些雷蛇不大，每条也就小指粗细，走的是Z字路线，专挑离云啾啾三尺以外的地方绕。它们不快，也不炸，就那么慢悠悠地爬，所过之处，冰层下的泥土开始轻轻颤。
云啾啾翻身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亮！亮！”她指着最近的一条雷蛇，小屁股在地上蹭着往前挪，“爬爬！爬爬！”
“别动！”云雷动立刻睁眼，语气一紧。
她吓得缩回手，可下一秒又咧嘴笑了：“二哥！闪！”
他没理她，重新闭眼，控制着雷丝继续走。他知道她在看，也知道她想碰——这丫头胆子大得很，见发光的东西就想抓。可现在不行，这些雷丝看着温顺，其实里面裹着高压脉冲，一个没控住，就能把她弹出去三米远。
他得让它们先走完第一圈，把土壤激活一遍。
一条雷蛇从蔫掉的小蓝花旁边经过，那花原本耷拉着脑袋，茎秆发软，可就在雷丝掠过的瞬间，它猛地一抖，叶子“唰”地展开，花瓣一层层打开，边缘泛起淡淡的金边，像是被镀了层光。
云啾啾“哇”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摘。
“哎！”云雷动单膝跪地，左手猛拍冰面，一股力道顺着雷印导流，把剩下的雷能全压进地下。右手同时一扬，打出一道回旋弧，在他和妹妹之间拉出半圈静电屏障，嗡嗡地响，冒着细小的火花。
她吓得往后一倒，屁股墩儿坐在冰上，可眼睛还是盯着那朵花，笑得更厉害了：“二哥！闪！花醒啦！”
他没说话，慢慢收了手，等屏障散了才站起来。
他知道她不怕，但她不懂怕。
他抖了抖头发，故意让几缕黑发炸起来，噼啪带电，像顶了个小鸡窝。他蹲下来，把手心搓了两下，掌缝里挤出一粒黄豆大的光点，暖金色的，不刺眼。
“喏。”他弹了一下，光点飞出去，轻轻撞在她鼻尖上。
“呀！”她一缩脖子，可那光点没炸，反而化成一阵酥酥麻麻的暖意，顺着鼻梁往上爬，痒痒的，让她咯咯直笑，往后一倒，直接在冰面上打了个滚。
“二哥给啾啾痒痒！”她翻回来，脸蛋红扑扑的，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还要！还要！”
“没了。”他抽回手，站起身，“今天就这点。”
他其实还能再搓几个，但他不敢。每次用雷，哪怕再小的量，他也得留三分力防意外。刚才那一道静电弧已经接近临界，再多放一次，万一失控，伤着她怎么办？
他走到冰层西北角，插着手站着，目光一直没离开她。
雷蛇已经沉进土里，不再冒头。但地下的变化开始了——草根在分裂，嫩芽顶破泥土的速度快了十倍不止。远处几株野草莓一夜成熟，果子红得发亮，挂在绿叶间，像撒了一地的小灯笼。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植物生长时那种湿润的清香。
云啾啾还在玩那朵小蓝花，把它塞嘴里咬了一口，又呸出来，说：“甜！”其实一点都不甜，但她觉得是二哥让它活过来的，那就一定是甜的。
她仰面躺回去，小手摊开，贴着冰面，好像能听见地底下那些根须伸展的声音。眼皮有点沉，暖雷的余温还在脸上打着转，一圈圈的，像有人用羽毛轻轻挠。
她抓着小蓝花，没松手。
云雷动看着她，头顶还有几根头发竖着，偶尔蹦出个小火花，啪地灭掉。
他没走。
得等她睡熟了，确认没事了，他才能走。
他记得三岁那年，他一个没忍住，情绪一上来，雷暴直接炸了她的摇篮。那时候她才多大？裹在襁褓里，头发都被燎焦了一小撮。他抱着灭火器蹲了三天，一句话没说，水都没喝一口。
从那以后，他练控雷，练到能在花瓣上写字都不划破的程度。他给别的孩子布雷阵要三秒，给她做一颗糖，得花三个时辰。
他知道别人说他凶，脾气爆，头发一炸就要坏事。可他不在乎。
他只要她安全。
她现在躺着的地方，是他刚刚用雷契印护过的区域，电流走过七遍，每一寸都稳定得像死水。她摸着不冷不热，舒服得很。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有点发烫，那是控能太久的后遗症。没事，过会儿就好了。
他抬头，阳光斜了点，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慢了下来，手还抓着那朵花，攥得紧紧的。
“睡吧。”他轻声说，没人听见。
他转身，准备走，却又停下。
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她没动，脸朝天，嘴角翘着，像是做了个特别甜的梦。
他点点头，抬脚，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