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了,冰面的光不再晃眼,变得软乎乎的,照在人身上像盖了层薄被子。云啾啾还躺在那儿,小肚子一起一伏,手里那朵小蓝花蔫是蔫了点,可花瓣边缘还泛着金光,是刚才雷丝走过的痕迹。
她睡得不算深,眼皮底下眼珠子轻轻转,嘴里哼出一点声音,短促、含糊,像猫踩到尾巴时那种“嗯?”的一声。
风就是这时候来的。
不是突然刮起来的,是一缕一缕,从谷口那边绕着圈滚过来的,贴着草地走,先碰了碰蒲公英的绒毛,又蹭过刚冒头的草尖,最后才爬上冰面,轻轻拍了下云啾啾的脚丫。
然后人就到了。
云风辞踩着自己的影子走来,脚步轻,鞋底没发出一点声。他穿的是自己做的风织靴,鞋带会自己打结,走路不累脚,跑起来连风都追不上他。
他停在离妹妹三步远的地方,看了眼她手里的花,又看了眼冰面上残留的雷印纹路——那些细碎的金色线条还在微微发烫,像烧热的铁丝刚拔出来。
他蹲下,没伸手碰她,只是把掌心虚虚悬在她鼻尖前。
呼——
吸——
她的呼吸有点飘,一下快一下慢,像是梦里在追什么东西,跑急了。
云风辞皱了下眉,指尖动了动,一圈极淡的气流从他指缝间溢出,贴着冰面滑出去,像梳子似的,顺着雷印的走向慢慢理。
“静电浮着呢。”他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二哥收尾还是太急。”
那股滞涩的空气被风一推,开始往地下沉,原本粘在冰面的小灰粒一颗颗往下掉,像是看不见的尘网被揭走了。
他收回手,又抬起来,在空中画了个螺旋。
风跟着他的指尖转,一圈比一圈低,最后贴着云啾啾的身体绕了一整圈,不冷也不热,刚好把她裹住。
她鼻子动了动,嘴角往上扯了下,没醒,但呼吸稳了。
云风辞这才站起身,往后退半步,双手插进袖子里,看了一圈山谷。
冰层下面是活的——草根在动,芽在顶土,野草莓一夜红透,挂在叶间晃荡。可冰面上头静得很,空气像凝住的糖浆,走不动。
他吐出一口气,舌尖抵了下上颚,吹了声口哨。
清亮,短促,带着点弯儿,像鸟刚开口练音。
这声音一出,风就变了调。不再是平平地滑,而是有了节奏,顺着他的哨音走,一道接一道,钻进冰与土的缝隙里。
远处几片叶子突然抖了抖。
他停下,侧耳听。
地下还有雷丝震颤,没完全沉下去,像琴弦余音,嗡嗡地扰人。
他眯起眼,又吹了一声,这次音更低,尾音拖长,风流进去时便也慢了下来,贴着那些震颤的线走,轻轻压,像是用手掌抚过发烫的额头。
一遍,两遍。
第三次的时候,风穿过去了,没打结,也没炸开。
他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
正想转身看看整体气流走向,忽然听见一声呢喃。
“……飞……”
很小,从云啾啾嘴里漏出来的,像梦话。
可风一听,猛地一抖。
他回头,眼神一紧。
她还在睡,脸蛋红扑扑的,可胸口起伏快了一瞬,那股气流刚织好的平衡被这一声呢喃撞歪了,局部风压突变,空气开始打旋。
要是不管,这点旋涡越滚越大,最后能拧出个小型音爆,炸不伤人,但绝对能把嫩芽全掀翻。
云风辞一步跨到她头侧,迎着风向站定,双臂张开,整个人像堵墙,先把那股乱流挡下来。
接着双手快速结印,指尖划出“风息”纹路,一缕青色灵力从掌心抽出,把那团杂音硬生生从空气中捞出来,导入自己经脉。
他喉头动了下,咽了口气。
那声“飞”卡在他胸口,闷着,不舒服,像含了颗没化的糖。
他闭眼站了几秒,再睁眼时,嘴角忽然翘了下。
然后他把那股存着的呢喃重新揉进风里,混着自己的灵力,调了个调子,轻轻推出去。
风载着这段音,缓缓散开。
听不出是人声,也不是曲子,倒像是林子里晨风吹过竹叶,又像溪水滑过石缝,叮叮咚咚,带着点甜味。
灵谷一下子安静了。
刚冒头的草芽晃了晃,像是听懂了什么,齐齐舒展了叶片。
云风辞站在原地没动,手臂还张着,指尖有余风缠绕,一圈一圈,像绕毛线似的。
他低头看了眼云啾啾。
她手里的小蓝花被风吹得轻轻摇,原本发蔫的花瓣居然又支棱起来一点,颜色也鲜亮了。
她咂了下嘴,像是闻到了什么香的,嘴角翘得更高。
他笑了下,没出声。
阳光移到了她脸上,暖烘烘的,她小腿无意识蹬了下,又落回去,整个人随着气流的节奏微微起伏,像躺在一片会呼吸的云上。
他缓缓放下手,站直,目光扫过整个山谷。
风在走,稳定,均匀,带着温湿度刚刚好的气息,在冰层与地下热流之间来回穿梭,既不冷也不燥。
植物长得更欢了。
他没走。
也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儿,袖子垂着,指尖还绕着一缕风,随时准备补一下哪里没顺的地方。
他知道四哥待会儿要来堆土,得让这片地先养一养,别太干也别太湿,风得一直在线。
他抬头看了眼天。
云很薄,阳光一缕缕漏下来,照在冰面上,反出淡淡的青光。
风还在吹。
轻轻的,柔柔的,带着那段没人听懂的旋律,一圈一圈,绕着山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