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光大亮,洛阳皇城内外,仪仗礼乐之声遥遥而起。
皇后冯清率领六宫人马,自十里长亭缓缓入城。沿街旌旗舒展,车马连绵不绝,宫人、内侍、宗室女眷随行,一路行至皇宫正门。大典礼乐奏响,百官按品级立于宫外行礼,中宫仪仗顺着御道,直入内宫。
整座皇宫,都被这一股肃穆盛大的气氛笼罩。
清晖偏殿之内,冯妙莲一早便起身梳洗完毕。一身合乎贵人品级的淡紫色宫装,发髻只简简单单簪了两支玉簪,没有佩戴繁复华美的首饰。依照后宫礼制,中宫初入新都,后宫诸位嫔妃要到正殿,拜见皇后。
知鸢捧着一件外袍走上前来,神色紧绷,低声开口:“贵人,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去往正殿。”
冯妙莲对着铜镜,静静望着镜中人的眉眼。一别数年,少时同在冯府相伴的妹妹,如今已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旧事隔了一层家庵的岁月,再见面,早已不是当年闺阁之中的光景。
“我知道。” 她抬手,轻轻抚平衣襟上细微的褶皱,语气沉静。
一路沿着宫道行往后宫正殿,沿途随处可见新迁来的宫人奔走忙碌。众人目光,或是隐晦,或是直白,纷纷落在冯妙莲身上。
正殿殿门大开,明黄色的帷幔垂落,殿中陈设一新。
冯清端坐在正中皇后宝座之上。一身重工刺绣的朱红凤纹朝服,头戴凤冠,面容端庄沉静,眉宇之间带着中宫独有的威仪。这些年坐镇平城后宫,打理六宫事务。早已褪去少女的稚气,举手投足皆是一国之后的气度。
一众嫔妃依次入殿,按位份列队,行跪拜大礼。
“众人齐声:“拜见皇后娘娘。”
冯妙莲随众人一同屈膝俯身,礼数周全,姿态恭谨。
“诸位妹妹平身。” 冯清的声音从容平和,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一众妃嫔。
最后,落在了跪在队列之中的冯妙莲身上。
四目相撞,空气仿佛轻轻一滞。
虽是亲姐妹,可自冯妙莲离府去皇宫,往家庵养病之后,二人便再未曾相见。岁月流转,境遇悬殊。千言万语,都压在了这大殿肃穆的礼制之下。
众人依次起身。
冯清望着站在贵人位次上的姐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姐姐一别多年,总算平安回到宫中。一家人同在洛阳,往后便可时常相见。”
话说得亲热,可那语气,隔着一层中宫的威仪。那份骨肉之间的亲近,反倒被尊卑礼数隔得遥遥一层。
冯妙莲微微垂眸,敛衽肃身,依着尊卑回话:“多谢皇后娘娘惦念,妾当遵命。”
一句 “皇后娘娘”,一道君臣尊卑,便把昔日姐妹亲情,生生隔于尊卑两边。
殿内其他妃嫔、女官站在一旁,个个屏息凝神。面上不露半分异色。明明是血脉相连的姊妹,对话客套有礼,可气氛却压抑凝滞,隐隐透着对峙的张力。
拜见大典按着流程走完,又说了几句安顿后宫、约束宫人之类的训示,冯清便吩咐众人各自退下。
走出正殿,秋日的日光落在身上,冯妙莲只觉得胸口发闷。回到清晖偏殿,一踏进院门,方才强撑出来的端庄镇定,才缓缓卸去大半。
知鸢紧随其后,关上殿门,确认院外没有闲杂宫人,才低声说道:“贵人,方才大殿之上,皇后说话听着温和,可奴婢瞧她望向您的眼神,并不轻松。”
冯妙莲走到窗边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这本就是意料之中。”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怅然。
“少时同在冯府,碍于嫡庶尊卑,年岁相隔,素来不过客气相待。可如今,她手握中宫权柄,朝野上下,人人皆知陛下频频来清晖偏殿。我是她的姐姐,却只是区区贵人,偏偏独享帝王眷顾。换做是谁,心中都会芥蒂丛生。”
没过半个时辰,皇后宫里便遣了一位高阶女官前来,送来一批赏赐。绫罗绸缎,脂粉珠玉,样样丰厚。看着是姐妹体恤,恩赏优厚。
女官立于殿中,捧着懿旨,言语客气,话里却藏着敲打:“皇后娘娘念及与贵人乃是同族骨肉,特意备下这些物件。往后同在后宫,娘娘望贵人恪守本分,谨守后宫礼法。内外和睦,不辜负冯家满门的期许。”
字字句句,听似温情,实则句句提醒尊卑,点出冯家宗族的立场。
冯妙莲端坐聆听,平静接下赏赐,礼数周全地答谢,遣人送走女官。
女官一走,知鸢看着堆在一旁的赏赐礼盒,眉头紧蹙,神色不安,垂手立在一。
冯妙莲望着那一堆华美器物,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缓缓开口道:“皇后这番举动,明面上善待,实则是在敲打警示。”
知鸢也满心忧虑道:“贵人,皇后这番赏赐看着丰厚,可方才在中宫那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带着分寸。同为冯家女儿,本该骨肉亲近,可方才那一番敲打,听着实在让人……。”
冯妙莲淡淡道:“皇后身居中宫,肩上担着冯家满门的荣辱,有些话,原是该说的。”
她声音很轻:“我阔别宫闱数年,如今重回大内,许多规矩,本就该重新记在心上。”
“只是……” 知鸢眉头紧锁。
冯妙莲缓步走到窗边,望着连绵起伏的宫阙飞檐,长长眼睫垂落,掩住眼底心绪。
“身在皇家后宫,骨肉亲情,本就掺了太多身不由己。”
方才中宫内,冯清语气温和,句句都是姊妹体恤,可字里行间,全是六宫之主的立场。那些话,是提醒,也是警戒。
冯妙莲心里看得通透,却什么也没有多说。
如今她刚刚回宫,尚无正式册封,名分未定,一切都悬而未决。
知鸢见她神色沉静,便不再多言,躬身下去,安排宫人清点赏赐,一一收纳入库。
殿内静了下来,晚风穿过窗棂,吹得案上烛火轻轻晃动。
外界人人都盼着看到,冯家两女同心。以为姊妹重逢,便是一段佳话。
只是这深宫之内,一个中宫,一个刚刚归宫的女子,身份立场横亘在二人之间,那一层薄薄的隔阂,已然悄悄落了。
表面依旧一派太平和睦,只是心底,早已不复年少同族姊妹的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