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酒瓶慢悠悠给他续上，酒液沿着杯壁淌下去，没一点声响。
"痛快是痛快，可痛快完了，得往根上刨。咱们俩，一个在房产代理公司干了十多年，摸透了房地产开发和营销的门道，后来转到装修，沉淀下来后开始写专业书籍；一个从农村出来的木匠学徒，成为真正的匠人后又一脚踏进了房地产营销、开发领域摸爬滚打，从卖房干到房开，一步步坐到常务副总。咱们俩加在一起，从匠人到房开，从卖房营销，再到文字输出，这条路上的坑，哪个没踩过？"
李总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端着酒杯晃了晃，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说道："李哥，您不愧是老江湖，作家，概述得相当精准。我倒是说点浅见，我认为根子不在人，在势。十几二十年前，房地产处于增量时代，拼的是速度，房子不愁卖。现在进入存量时代了，房子不好卖了，大家又开始喊品质。可开发商老板们大部分还是增量时代的思维模式，还是那套控成本、抢进度、快周转的打法，能不拧巴吗？"
我眼前一亮，接过话茬："房产端拧巴，业主和装修端就承接了所有的代价。业主只能寄希望于装修公司，装修公司也只能尽力找补。最后的结果就是，很多业主住进去发现了问题，第一反应就是把账算在装修公司头上。可很多隐患你也知道，从盖房子的时候就埋下了。户型设计不合理，墙体不平不直，防水保温不到位，装修端接手的房子本身就是个半成品，改起来成本高，改完还不一定能让业主满意，只能徒呼奈何！"
"哈哈，李哥文气，您这话太对！"李总把酒杯放下，眼神里透着亮光。"就说户型设计这一块关键拼图吧，好多设计图十年前的老图改改就用，客厅大得能跑马，卧室小得放不下衣柜，厨房转不开身，卫生间没窗户。开发公司也知道不合理，可又苦于这几年'地主家也没余粮'的现实。改户型要重新报批，要时间，要钱，谁愿意动？最后只能两手一摊！甩锅给业主，给装修公司。说白了，反正房子卖出去了，自己省心了，客户自己花钱找装修端去改去折腾，最后成本全转嫁给业主，麻烦全甩给装修端。李哥，您说说看，这是不是行业的病根？"
我拿起酒杯和李总碰了一下，说道："此言有理，当浮一大白！这行的病根，从来不是某个人坏，某家公司黑。是整个链条是断的，是反的。开发只管盖，装修只管改，业主只管买，一切看起来花团锦簇，完美无瑕。但等业主真正住进去才发现到处都是槽点。整个行业链，每个环节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算小账，最后全社会付出代价，现在终于反噬回来了而已。"
李总沉默了，低着头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深叹了口气："李哥，你这话真是戳到骨头里了。我承认我的格局不够大。以前面对我们少东家，我只觉得是年轻人急功近利，眼高手低。现在想想，换我坐在他那个位置，说不定也一样。大环境就是这样，也不能完全怪谁。"
我竖了竖大拇指，拿起酒杯再次和李总碰了一下，开口道：
"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骂谁，也不是证明谁高尚。是把这根断了的链条，重新接上。从户型设计的时候，就把好关，把能住的好房子打造出来，最终交给客户。这很难，至少凭咱们现在的力量做不到。不过，我们可以试着当一回愚公，有挖山不止的精神就足够了！"
李总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可亮了没几秒，又慢慢暗下去。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都没察觉。
"好一个愚公！李哥，你这比喻太形象了。我们现在不正在准备挖山吗？有意思，哈哈哈。可问题是，道理你我都懂，真要这么干，难啊。李哥你想想，咱们俩今天的问对和筹划真要实施起来，要动多少人的奶酪？政策层面，规划设计、拍地建安、销售物业，装修施工、材料配套，还有业主的消费习惯，哪一个是好改的？"
说着说着，李总的眉头越拧越紧，我看着他的表情，哈哈笑了。但李总第一次没有附和我的玩笑，而是正色道：
"先说身份。咱们以什么名义去干这事？挂在现有公司名下，你我哪一家的老板能允许咱们这么折腾？放着快钱不赚，去干慢工出细活的事？就像你书里讲的守界知止，名分不定，后面合作、分润、担责，全都是悬空的。"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像是自己也没想好要不要喝。
"李哥，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万事俱备，第一步从哪下脚？是先改一个户型，还是先做一套样板？是先说服老板，还是先找供应商？咱们现在人微言轻，哪一步是咱们能拍板的？李哥，不瞒您说，这些问题我也想了很久。可就是想不透，总觉得差了点什么。说白了，也不过就是有能力提出问题，也有能力分析问题。真要说解决问题的办法，我还是觉得有些雾里看花的意思。"
一口气说完，李总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重重呼出一口气，看着窗外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