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武僧牢牢扣住苏红绫的臂膀,粗壮的手指紧紧锁死她的关节,半点挣扎的余地也不留。胖老僧冷冷瞥了一眼被制住的红衣女子,语气淡漠。
“把她押往后山密室严加看管,派人轮班看守,莫要让她寻机逃脱。”
吩咐完毕,老和尚拂了拂华贵袈裟上的尘土,领着余下僧众转身返回前殿,庭院之中只留下三名年轻僧人押解苏红绫。
三人架着苏红绫,沿着蜿蜒潮湿的后山小路前行。山间林木浓密,枝叶交错遮蔽天光,四下僻静无人。苏红绫周身大穴尽数被封,一身浑厚内力凝滞在经脉之中,四肢僵硬麻木,口舌也似被铅块封住,发不出一丝声音。一双杏眼怒火熊熊,死死瞪着身旁三名僧人,胸腔里的愤懑几乎要将她撕裂,却只能任由对方摆布。
起初三人尚且有所收敛,走出前殿视野之后,胆色渐渐放肆起来。左边一名僧人脸上浮起猥琐的笑意,指尖故意在苏红绫的肩头摩挲游走,另一名僧人紧随其后,手掌借着搀扶的名义,肆无忌惮地在她腰侧、后背游走。
三人一路推推搡搡,借着密林的掩护,不断上下其手。指尖划过衣衫,粗粝的触感阵阵传来,每一次触碰都让苏红绫浑身一阵战栗,羞耻与怒火交织在一起,在胸中疯狂翻涌。她牙关紧咬,眼底布满血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稍有机会,必斩此三贼。
漫长的山路走到一半,苏红绫浑身上下几乎被摸了个遍。屈辱如同冰水,浸透她的四肢百骸。一股狠劲陡然自丹田升起,她不再寄望外力,强忍经脉撕裂的剧痛,拼尽残存的一丝内息,一遍又一遍猛烈冲击被封的穴道。
体内气血剧烈冲撞,经脉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刺痛,丝丝内息蛮横地冲击封锁。只听体内一阵微弱的气爆闷响,禁锢周身的穴位轰然破开!
冲破穴道的刹那,剧烈的内伤随之爆发,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咽喉。苏红绫来不及调息,趁着三名僧人还沉浸在淫邪的快意里毫无防备,双臂猛地发力挣脱桎梏,双掌裹挟残存的内劲狠狠拍出!
两声沉闷的嘭响。
左右两名年轻僧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掌心劲气直透胸膛,当场震碎心脉。二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嚎,身体猛地弓起,两眼圆睁,直直向后栽倒,重重摔落在满地腐叶之上,再也不动。
剩下那名僧人见状,亡魂大冒,吓得连连向后翻滚,接连几个跟斗,身形向后掠出四五丈远。他惊魂未定,扯开嗓子高声嘶吼:
“来人!快来人!囚犯破穴伤人!她逃走了!”
呼喊声响彻后山密林。
苏红绫猛地一张口,一大口暗红瘀血喷涌而出,脸色惨白如雪,经脉多处受损,内力损耗大半。她清楚此刻伤势沉重,若是继续缠斗,大批僧众赶来之后绝无生路。她不再追击第三名僧人,脚尖一点地面,身形纵身跃起,连续几个纵跃,循着山道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那僧人的叫喊传遍整座后山,片刻之后,黑压压一大群僧人手持禅杖、木棍,蜂拥从各个林间岔路追出,脚步声杂乱震天,紧紧尾随在苏红绫身后。
“不要让她跑了!快追!”
追兵越来越近,禅杖挥动的呼啸声隐隐在身后回荡。苏红绫不敢停歇,咬紧牙关强忍经脉剧痛,一路疾驰狂奔,视线尽头终于望见远处玉城巍峨高大的城墙。
她拼尽余力冲向城门,在追兵赶到的一瞬间,一头冲进玉城城门之内。
大批慈恩寺僧人紧随而至,蜂拥到城门之下,正要跟着闯入城中。
值守城门的玉城甲士立刻横起长矛,一排排锐利矛尖向前探出,冰冷的金属寒光挡住僧众去路。为首一名守城校尉面色冷峻,高声喝道:
“止步!玉城侯军令,外来同行之人不得超过五人,违令者,杀无赦!”
黑压压的僧群骤然停下脚步,一个个面色铁青,进退两难。
玉重关杀伐之名传遍江南,坑杀八万降卒,屠戮数十家官绅,狠厉手段天下皆知,没有一个僧人胆敢贸然触犯禁令进城。
众人心里清楚,若是只挑选五人入城追击,以苏红绫的身手,就算身受重伤,区区五名僧人也未必能够将她拿下,反倒可能白白送命。
一众僧人只能驻足在城门之外,恨恨望着城内苏红绫远去的红衣身影,束手无策,只能远远瞪视,不敢越雷池半步。
城内,苏红绫拖着满身伤势,步履踉跄地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身后的喧嚣渐渐隔绝在厚重城门之外,危机暂时散去,可她浑身经脉撕裂的痛楚一阵阵不断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慈恩寺一众僧人在玉城门外踌躇许久,迟迟不肯离去。为首的胖老僧眉头紧锁,红衣女子身负内伤尚且能震毙两名弟子,若是给她喘息调养的机会,后患无穷。一众僧人围在一处低声商议,几番权衡之后,定下计策。
玉城之内暗流盘踞,血杀帮、海沙帮是城中仅存的两大势力,门下亡命之徒众多,耳目遍布街巷,寻人追杀最为擅长。与其由僧众贸然入城触怒玉重关,不如重金笼络两帮人手,借江湖刀手除去苏红绫。
僧人分头寻到两帮帮主,许下重金。血杀帮的笑阎王赵无血与海沙帮主一番合计,收下银钱,立刻撒出数百名帮众,大街小巷四处搜寻红衣女子的踪迹。
另一边,苏红绫入城之后,自知慈恩寺绝不会善罢甘休,客栈人多眼杂,极易暴露行踪,不敢落脚。她忍着经脉撕裂的阵阵剧痛,一路避开闹市,辗转寻到一处荒废已久的落魄宅院。院墙斑驳坍塌,院内杂草丛生,房屋破败漏风,平日罕有人至。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朽木门,躲进一间残破厢房,倚着冰冷土墙短暂歇息,暗自调理受损的气血。
白日安然度过,夜色缓缓笼罩玉城,街巷灯火次第亮起。
院墙外忽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数十条黑影翻过残破院墙,利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出冷光。赵无血带着血杀、海沙两帮帮众,循着踪迹寻到了这里。
“找到了,那红衣女子就在院中!”
一声低喝,大批帮众蜂拥扑向厢房。苏红绫骤然惊醒,强忍伤势挺身而起,长剑仓促出鞘,银光划破夜色。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
一名壮汉挥砍刀迎面劈来,刀锋呼啸直斩肩头,苏红绫侧身旋步,剑锋斜挑,削中对方手腕,长刀哐当落地。又有两人左右夹击,短刺与铁鞭一前一后袭来,她脚尖点地向后急退,长剑挽出一圈剑花,逼退近身二人。
可她先前强行冲开穴道,经脉破损严重,内力时断时续,难以持久。帮众源源不断轮番扑上,缠斗片刻,气力渐渐不支。她心知久战必败,瞅准一处包围圈的空隙,猛然一剑逼退拦路打手,纵身一跃翻过院墙,趁着夜色仓皇突围而去。
数百名帮众紧随其后,浩浩荡荡沿街追赶。苏红绫一路奔逃,身后喧嚣越来越近,放眼望去,前方赫然是巍峨肃穆的玉王府高墙。已是无路可退,她别无选择,一提残存气力,纵身跃入王府院墙之内,转瞬消失在重重楼宇之间。
数百名血杀、海沙帮人马追到玉王府大门之外,黑压压挤成一片,刀刃映着府门前灯笼摇曳的火光。
府外一队十余名巡逻甲士快步上前,长矛横举,冰冷的矛头直指人群。带队队长目光凌厉,厉声喝止:
“站住!一众人手挤聚于此,刀兵林立,你们是想要造反吗?”
数百名亡命徒纵然凶悍,听闻此话,浑身猛地一抖。玉重关在玉城铁律如山,杀伐之名人人胆寒,无人敢在王府门前滋事。众人惶恐之下,手中刀剑纷纷脱手落地,哐哐当当响成一片,齐刷刷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求饶。
笑阎王赵无血心头一颤,连忙从人群里快步走出,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抬手递过去沉甸甸一袋银子。
“官爷息怒,我等并非作乱。我们在追捕一名从慈恩寺盗取宝物的红衣女子,一路追踪至此,那女子方才跑进玉王府里了。”
队长目光扫过那袋银两,神色分毫未动,抬手一把狠狠推开赵无血,银袋滚落在青石板上。
“银两收回去。人若是逃进王府,自有侯爷府内守卫处置,难道你们还敢提着刀追进玉王府搜人?速速散开!”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沉声告诫,
“若非你早年有幸见过侯爷一面,留你们两帮苟存至今,你以为玉城从前大大小小几十路帮派,为何到如今只剩下血杀、海沙两家?莫要自寻死路!”
赵无血额头渗出冷汗,连连躬身作揖:
“是是是!小人谨记官爷教诲,即刻带人撤走,绝不敢惊扰王府!”
赵无血不敢再多纠缠,连忙回身挥手,数百名帮众慌忙从地上爬起,拾起散落兵器,不敢继续逗留,匆匆四散消失在沉沉夜色街巷之中。
玉王府大门前重归寂静,唯有灯笼在晚风之中轻轻摇曳。
高墙之内,苏红绫躲在幽深廊下,气息不稳,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危机暂时隔绝在外,可她清楚,风波远远没有结束。
夜色沉锁玉王府。
高墙之外,两帮数百人手早已散尽,街巷恢复死寂,唯有王府之内灯火错落,层层院落肃穆森严。
苏红绫隐在墙根阴影处,稍稍调匀紊乱的气息。身上经脉裂痕阵阵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腥甜,刚才一路奔逃、连场恶斗,早已将她肉身与内息拖到极限。
她不敢久留玉王府。
玉重关是什么人?
是坐镇一方、杀伐果断、眼里容不得半分差错的镇城侯爷。私闯王府,形同闯狱,一旦被拿住,绝无半分侥幸。
苏红绫贴紧冰冷墙柱,抬眼打量丈余高的王府外墙,正准备蓄力纵身翻越高墙、悄然脱身。
可就在她脚尖刚要借力之时,远处长廊尽头,一队巡府亲兵持灯缓步走来。
灯火摇曳,人影整齐,甲叶轻撞之声清晰可闻,正不偏不倚对着这片院墙死角巡查而来。
苏红绫心头骤然一紧。
此刻翻墙,后背、身形全然暴露在灯火之下,百分百会被亲兵看得一清二楚。
一旦惊动巡兵,鸣哨合围,她重伤之躯根本无力在王府禁卫眼皮底下突围。
进退皆是死局。
万般无奈之下,苏红绫只得压下翻逃念头,屏住所有气息,借着花木暗影,矮身掠向内院深处。
层层回廊曲折,院落幽静空寂,深夜无人走动。她快速穿梭廊下,目光一扫,瞥见一间空置偏房,房门虚掩,屋内漆黑无人。
当即侧身闪入,轻轻带合房门,藏身屋内黑暗之中,屏息蛰伏。
一躲,便是直到三更鸡鸣。
窗外天色依旧浓黑,只是远处隐隐传来更夫敲梆之声,三更已至。
苏红绫估摸着巡兵早已轮换走远,府中戒备稍松,正是脱身良机。她缓缓起身,压下体内翻涌的伤痛,抬手轻推房门,准备趁夜潜出王府。
可房门刚开一条缝隙,迎面便撞上两道提着宫灯、端着食盒的纤细身影。
是王府侍女。
两名侍女身着素色工装长裙,步履轻缓,见屋内忽然走出一个红衣陌生人,皆是脚步一顿,其中领头的侍女微微抬眸,不惊不慌,轻声开口,直接出声叫住了她:
“姑娘且留步。”
苏红绫浑身瞬间绷紧,背脊发凉,手脚微僵。
她此刻若是转身就逃,在寻常府邸尚可一搏。
可这里是玉王府!
府中暗卫无数、禁卫森严、阵局密布,一旦奔跑逃窜,等同于坐实贼人身分,顷刻间便会被层层合围,插翅难飞。
绝境之下,苏红绫硬生生按住所有躁动的杀意与逃念,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已然做好被盘问、被扣押、被移交刑律的最坏打算。
可下一秒,那侍女却微微侧身,将手中一只精致檀木餐盒,轻轻递到了苏红绫的手中。
餐盒温热,余温透过木壁传来,显然是刚备好的夜宵点心。
另一名侍女也捧着食盒站在一旁,神色温顺平静,仿佛早就知晓她藏在这里,全无半分诧异与戒备。
“随我来吧。”
领头侍女轻声一句,转身先行引路。
苏红绫指尖扣着温热的餐盒,整个人彻底怔住,满心惊疑不定。
她一介私闯王府的不速之客,身负重伤、来路不明,非但没有被擒拿下狱,反倒被王府侍女送餐引路?
满腹疑虑压在心头,她不敢多言,亦不敢反抗,只能沉默跟上侍女脚步。
两人各提一只食盒,穿过幽静回廊,避开所有巡夜侍卫,一路直行,最终停在侯府书房门外。
书房木门半敞,暖黄烛火从屋内倾泻而出,照亮门前青石阶。
侍女止步门外,微微垂首:“姑娘自行入内即可。”
苏红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惊疑,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烛火通明,静谧无声。
宽大书案铺着雪白宣纸,砚台墨香淡淡萦绕。
灯影之下,一道挺拔少年身影端坐案前。
正是玉重关。
他褪去了白日肃杀侯袍,身着一身素色素雅常服,长发简单束起,眉眼清冷端正,少了几分镇城杀伐的凛冽,多了几分沉静青涩。
此刻的他,没有审案断罪、没有坐镇公堂,正执三尺细笔,低头认真临摹大字。
一笔一划,端正规整,落笔沉稳,字字用力。
威震玉城、人人畏惧的铁血侯爷,三更深夜,不眠不睡,独守书房,依旧在习字读书,打磨自身。
烛火摇曳,映着他专注肃穆的侧脸。
一代乱世狠人,此刻,只是一个默默学字、潜心修己的少年人。
苏红绫立在门口,手提温热餐盒,一身狼狈重伤,望着灯下执笔习字的玉重关。
苏红绫缓步走到书案一侧,微微垂首,低声开口:“侯爷,吃饭了。”
玉重关笔尖未曾停顿,只从鼻腔里轻轻应了一声“嗯”,目光依旧牢牢锁在纸上,凝神琢磨笔画起落,全然没有放下毛笔的意思。
烛火跳动,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他一笔一划反复描摹,半晌也不曾抬头。
苏红绫静静立在一旁等候,片刻之后见他毫无动静,只得伸手提起手中的檀木餐盒,掀开盒盖。盒中并无山珍海味,仅仅一碗熬得浓稠黏稠的白粥,热气袅袅升起,淡淡的米香弥漫在书房之内。
她小心翼翼端出粥碗,轻轻放在玉重关手边的空余位置。
直到粥碗落定,温热的米气飘到鼻尖,玉重关这才停下笔杆,抬起头。粗糙的大手端起瓷碗,脑袋微微一仰,喉结接连滚动,三两口便将一碗白粥尽数吞咽干净。
空碗被他随手搁在案角,发出一声轻响。
“放下吧。”
苏红绫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如蒙大赦,连忙上前捧起空碗,敛了敛衣襟,躬身告退,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刚跨出门槛,迎面一道纤细身影匆匆奔来,正是方才领她入书房的女子。对方步履匆忙,鬓边发丝微微散乱,瞧模样方才是内急走开,仓促之间找不到人手,情急之下,便把半路撞见的苏红绫当成了府里侍女临时使唤。
苏红绫不动声色,捧着空碗,与那女子并肩沿着悠长回廊往回走。夜色幽深,廊间宫灯昏黄,将两道影子拉长铺在青石地上。
女子侧过头,环顾四周连绵错落的院落楼阁,低声感慨一句:“都说玉王府规模宏大,今日一走,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我听闻,先前府中旧的侍女,大半下场凄惨,没能熬过乱世风波。我心中一直好奇,你又是如何存活至今,留在侯府当差的?”
苏红绫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此人自始至终都将自己错认成玉王府的侍女。
再细细品味这番问话的口吻,语气生疏,带着几分外人打探秘闻的好奇,问话之人根本不是侯府侍女,只是借着夜色混入府中,误打误撞抓了自己充当人手。
苏红绫压下心底翻腾的惊疑,面上不露分毫,不敢暴露身份,只能含糊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