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有点晃眼，肖瑶从梧桐树下走开，脚底踩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往东峰主殿方向晃。刚才那小师弟跪得挺认真，话也说得不假，她心里其实松了那么一瞬——但面上不能露，还得端着点。
肩上的团团打了个哈欠，没出声，缩在她领口那儿装睡。她也没戳破，就任它瘫着。
竹林到了拐角，风忽然清了一下，前头林道铺了层碎影，阳光被枝叶切得细碎，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地银箔。她正眯眼想这光打得人有点烦，视线一抬，就看见前方十来步外，一道白影走过石桥。
白衣，执剑，背脊笔直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她脚步顿住。
冷妍。
这人还是老样子，走路一点声没有，衣摆飘得极稳，连发带都没乱。手里那把剑鞘是素铁的，看着朴素，可剑气压得周围草木都低了半寸。她记得上次在小院分别后。一晃也有些日子了。
肖瑶盯着那背影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纯粹觉得……好看的人出现在眼前，眼睛舒服了。
她迈步跟上，走得不急，鞋底敲在石板上发出轻响。等离得近了，才开口：“哎，冷剑仙，这么巧？”
冷妍脚步一顿，没回头。
片刻后，她缓缓侧身，转过脸来。眉眼如旧，冷得像山巅未化的雪，眸子扫过来的时候，连空气都像是结了霜。
“不巧。”她说。
声音平得像念条公告。
肖瑶也不恼，反而往前又走了两步，站定在石桥起点处，仰头看她。桥略高，冷妍站在上面，居高临下，气势天然压人一头。但她不在乎，笑嘻嘻地说：“我刚进宗门那会儿还在想，你是不是已经回藏剑阁闭关去了，结果今天一碰就撞见，这不是巧是什么？”
冷妍没接这话，只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息，便移开，落在她身后竹林深处，仿佛那里有什么更值得看的东西。
“我们没有熟到难舍难分的程度。”她说，“不必用这种语气说话。”
肖瑶眨了眨眼。
这话倒是直白。
她原本还想说点别的，比如“那天走得太急，都没来得及请你喝杯茶”，或者“你这身衣服洗了没？看着挺干净”。但现在全噎住了。
她干笑了一声：“我没说难舍难分啊，我就说个‘好久不见’，至于上纲上线吗？”
冷妍眉头微蹙，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她握了握剑柄，指节微微泛白，然后终于把视线重新落回肖瑶脸上，语气比刚才更冷：“自重。”
两个字，说完转身。
袍角一甩，脚步再起，走得干脆利落，连个余光都没留。
肖瑶站在原地，没动。
头顶的日头偏了点，光从她左肩移到右肩，照得她有点发热。她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挺直、孤冷、一步不乱，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剑，锋芒藏尽，却仍让人不敢靠近。
“……自重？”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抽了抽，“我啥时候不自重了？我就夸你气质好，又没扑上去抱大腿。”
团团在她肩上动了动，闷闷道：“人家明显不想搭理你。”
“我知道她不想。”肖瑶嘀咕，“可我也没想硬贴啊，打个招呼都不行？这年头长得好看还成罪过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云淡风轻，鸟都不叫一声。四周静得很，只有竹叶偶尔翻个面，沙沙响一下。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再杵着也没意思，正准备抬脚走人，忽然又停下。
不是因为冷妍回头了——她没回。
而是因为她发现，冷妍刚才站过的那块石板上，有道极浅的划痕，像是剑尖无意蹭过留下的。痕迹很新，边缘还没被风吹雨打磨平。
她盯着那道印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啧。”她摇头，“脾气这么大，剑都快压不住火了还装冷静。”
说完也不再多留，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些。肩膀上的团团抖了抖耳朵，小声问：“真不管了？”
“管什么？”她随口答，“人家都说了‘自重’，我再追上去喊‘姐姐等等’，那才真成笑话。”
“可你明明想搭话。”
“我想做的事多了。”她耸耸肩，“还想偷看藏经阁禁书呢，能都干？”
一人一狐沿着林道往外走，阳光斜照，影子拉得细长。身后石桥空荡荡的，风穿过竹林，吹得桥边几株野菊轻轻晃。
冷妍的身影早已拐过林角，看不见了。
肖瑶走在路上，手插进袖子里，摸了摸腰间的星轨罗盘。它安安静静贴在皮带上，一点反应没有，就跟块普通铜牌似的。
她没让它做什么，也没打算靠它去猜别人心思。
人心又不是灵脉走向，哪能靠罗盘算明白。
她只是边走边想，刚才那一眼，冷妍的眼神虽然冷，但不像讨厌她，倒像是……防着她。
防什么呢？
她又没带毒药上门，也没拿测灵石炸人脑袋。
正琢磨着，前面传来一阵弟子练剑的呼喝声，打破了林间安静。她抬头一看，已走到主道岔口，左边通演武场，右边去膳堂。
她选了右边。
“吃饭去。”她说。
团团精神一振：“加鸡腿？”
“加。”她说，“今天被人当面甩脸子，不得补补？”
“那你刚才怎么不反驳？”
“反驳啥？”她脚步不停，“她说得对啊，咱俩确实不熟。我不熟还非要凑上去嘘寒问暖，那才叫不知自重。”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但我下次见她，照样打招呼。我又没做错事，怕什么冷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