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东机械的办公室在车间后面。一道玻璃隔出来,外面是轰鸣。
门口有人坐着。花白头发,蓝布工装,左手腕缠着绷带。看见沈行,他没动,只把视线抬起半寸。
绷带下露出旧伤疤。工装袖口磨得发白。是个真干活的。碰瓷的坐不住三天。但真干活的人也最较真。十一年的老师傅,面子上挂不住,比钱更难平。
沈行在锦岩也这样看人。先看手,再看设备。手上的茧和设备的痕,骗不了人。
吴总从里头迎出来。把一份通知书拍在桌上。纸边翘起来,角上沾了油。
「沈律师。你看看这个。」
沈行走过去。没急着拿通知书。先看了一圈办公室。桌面油光,墙上的安全生产许可证落款去年的日期。墙角堆着没拆封的劳保手套,包装上的灰比手套厚。
他在锦岩管质量的时候,进门也是这样扫一圈。设备、地面、台账,三样定高低。
沈行拿起通知书。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落款振东机械。抬头:郑建国。
「老郑堵在车间门口三天了。」吴总坐回去。椅子响了一声。「要十八万。不给,就去举报我社保。」
沈行把通知书放下。透过玻璃,他看见那台液压机05号。额定6.0,表显偏了0.3。昨天他来过,站了十分钟。
「郑师傅在厂里多少年?」
「十一年。车工。老师傅。」吴总打量他。「你真是实习律师?赵律师怎么不来?」
「赵律师让我独立接。」沈行说。「你需要在意的,是实习生签不了字。」
吴总没接话。默认了。
「十八万,怎么构成的?」
吴总从抽屉抽出一张纸。手写,字歪。
「工伤八万。没签合同双倍工资五万。社保补缴三万。经济补偿两万。凑一起十八万。」
沈行看完,看了一眼门口那个背影。
「他平时哪台设备?常日班还是倒班?」
「03号铣床。常日班,月底赶货偶尔加班。」吴总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常日班八点到五点,重复进给。手腕受力是累积的。一下子的活儿压不出这伤。」沈行说。「他报职业病,得证明伤和工序的因果。门诊病历写职业接触史了吗?」
「没写。就写右手腕腱鞘炎。」
「那职业性都立不住。腱鞘炎谁都有,写明因由才作数。退一步,要走职业病诊断程序,门诊病历也不够。而且他主张工伤赔偿八万,没做劳动能力鉴定,数额连依据都没有。他要的是一口气吓住你。那八万是虚的,没鉴定就不成立。」
吴总的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你的意思是,工伤这块他输?」
「他没证据。至少现在没有。」沈行把纸翻过去。「双倍工资那五万,更站不住。他干了十一年,合同早签过。双倍工资管的是没签书面合同的头一年。他不属于。」
吴总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了半寸。
「那社保那三万呢?」
「社保不归劳动仲裁。是行政的事。他要举报,去社保中心,不在我跟你谈的范围。」
吴总沉默了片刻。
「那他凭什么开口十八万?」
「凭你怕。」沈行说。「他赌你不敢让他去举报社保。社保中心一旦立案,查的不止他一个。你厂里十几个临时工,基数都按最低缴,一查全漏。」
吴总脸色变了。
「你厂里临时工,我昨天在车间也看到了。没一个戴耳塞。」
吴总不说话。
「所以他的十八万里,能站住脚的只有经济补偿。」沈行把那张手写清单推回去。「十一年,月薪六千五,法定补偿七万一千五。再加一个月代通知金六千五,就是没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的替代。七万八。」
吴总在手机上按了按。
「比十八万少一半多。」
「这七万八,你赖不掉。」沈行说。「他干十一年,该签无固定期限合同。你去年让他签新版,他没签。旧版到期继续用工,法律上视为已签无固定期限。解除要合法理由。你写的是『客观情况重大变化』。上自动化算不算,法院未必认。」
「你想让他走,得按他的路走。」沈行说。「他的路是法律。你这通知书只写了一句『客观情况重大变化』,没附说明,没走工会程序。撑不住你的需求。」
吴总愣了一下。「我只想让他走。」
「想让他走,得让他走得没话说。否则他堵在门口,你每一天都少一台设备的产出。」
吴总脸色又变了一层。
「那我认赔七万八?」
「不。」沈行说。「你身上有两个雷。社保是一颗。另一颗是你自己。」
「我自己?」
「你说他操作不当。你有他的安全操作规程签字吗?有岗前培训档案吗?」
吴总不说话。
「没有。」沈行替他说。「跟我昨天在车间看到的一样。设备有参数,管理没程序。你的安全操作,是老师傅带徒弟,嘴上说,手上教。出事了,你拿不出一张纸。」
吴总低下头。
「我开厂十二年。头回被人一眼看穿。十二年的厂,头回有人替我把账算到社保那。」
沈行想起锦岩。那阵他翻台账,翻出十四年的问题。那时候他看的是硬度数据。现在他看的是一份解除通知背后的人。设备不会说谎。人会。但人做的选择,法律管得着。
在锦岩做质量那些年,他最信的是检测报告。可上个月赵德明告诉他,自己的振动数据程序有瑕疵,法庭上可能是一张废纸。真实不等于合法。这句话他记在卷宗封面上。
今天他站在这里,忽然明白另一层。吴总的安全管理也程序裸着。和当年锦岩的质量档案一样。数据是真的,程序是空的。他当年想给数据穿件法庭认的衣服。现在,他得帮企业把程序补上。
他想起当年在锦岩写那张情况说明。那时候他觉得,把事实说清楚就够了。现在明白,事实要过两道工序。一道测出来,一道办合法。两道他都会。这是他跟别的律师不一样的地方。
「赵德明说,起诉状要抓痛点。」沈行想。「别人的痛点是法条。他的痛点,是车间。」
制造业背景是底牌。别的律师偷不走。
「我开质量会那些年。」他说。「你厂里的问题,我闭眼数得出来。但那本是你厂里的管理账。今天坐在这儿的,是郑师傅的账。」
他拿起通知书。
「我的建议。工伤那块,他没鉴定,你不用认。双倍工资,法律不成立。能谈的,只有经济补偿七万八。但社保的雷,先堵。」
「怎么堵?」
「主动提合规方案。协商解除,按法定标准给。同时把社保基数差补了,或者签分期补缴协议。他拿钱,签字撤诉,不再举报。你少赔,也排了雷。」
吴总看着他。
「社保那块,真要补缴得多少?」
「他月薪六千五,按最低基数缴了十一年。」沈行算了算。「企业加个人,一个月差三千五。十一年一百三十多个月,算下来四十多万。加上滞纳金,可能超五十万。」
吴总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五十万。够我换两台新设备。」
「所以别等他举报。你先堵。」沈行说。「但你主动堵,只补老郑一个人的社保,成本就是七万八加他那一份补缴。他要真举报,社保中心查的是你全厂,那才叫无底洞。」
「今天老郑,明天可能老李。」沈行说。「你厂里只要有一个人去举报,就是连锁。先堵这一个,账面上最划算。」
吴总站起身。伸手。
「沈律师。调解的时候,你帮我谈。」
沈行握了一下。
「文书我签不了。赵律师是指导律师,他签。」
「那个我懂。你来,我就踏实。」吴总顿了顿。「江城做机械的老板,我认识七八个。以后有事,我找你。」
「以前所里派来的人,开口就是风险代理、收费标准。」吴总说。「没一个进过我的车间。」
「他们进不来。」沈行说。「车间不看邀请函。」
「沈律师,协议草稿你明天发我。」吴总说。「我先跟财务对一下数。」
「赵律师过目后发你。」沈行说。
沈行把通知书收进包。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行车还吊着那块钢板,慢慢往东。昨天他来,看的是参数偏移,记在手机里。今天他来,看的是一份通知背后两个人的账。
设备在车间里转了十一年。人也在里头转了十一年。数据能测。人心得谈。
沈行想起赵德明撕他起诉状那天。说抓痛点。他今天抓到了。压人靠车间,不靠法条。
痛点不在法律里。在机器和人的缝里。
手机亮了。周敏发来一条。
「振东的案子,赵律师说归你练手。要配合随时喊我。」
沈行回四个字。
「已开始做。」
沈行把手机放回去。第一个客户比林小禾那桩小。是个小老板的劳资纠纷。可这是他第一次,用制造业的背景换到一份信任。这比签一份起诉状实在。
下周二。区劳动仲裁委。第三调解室。吴总坐他左边,郑建国坐对面。沈行第一次坐到了谈判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