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序踏出光门,指尖还摩挲着兜里那锭银子。沉甸甸的分量隔着布料渗进掌心,他边走边捻银子边缘纹路,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按金价折算,大宋赏赐加上王哥先前变现的金元宝,足够他躺平大半年。
每日睡到自然醒,楼下嗦一碗豆浆油条,闲了溜去元界逛一圈,晚上回家追剧。
淦,这TMD不就是梦寐以求的理想生活?
念头刚冒出来,打算琢磨明天递交辞呈,光门出口立着一道人影。
灰短打装束,腰间令牌样式陌生,厚重朴拙,边缘没有繁复花纹,正面粗犷篆字像是直接用刀凿刻而成。
那人瞧见陶序现身,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前辈,大秦那边邀您前往。军功统计乱象丛生,一众将军想请您出面看看。”
陶序站在台阶上,手还揣在兜里,辞职的话卡在喉咙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扫了眼来人,又回头望向缓缓合拢的光门。
大宋落日炊烟的暖意还残留在视野里,大秦的差事已经找上门。
他抽回手,淡淡点头:“带路。”
大秦军营风格迥异。招摇山是临时帐篷营地,大宋集镇满是青瓦民居,大秦遍地夯土营房。
墙体厚实低矮,表面留存夯打横纹,城头插着黑旗,旗面仅有一道暗红色竖杠。
营门两侧戍卒身披暗甲,长戟斜握。
陶序走过之时,两道视线牢牢锁定,上下打量,像安检核验兵器。
他心底暗自吐槽:这阵仗,只差掏出身份证扫一下。
引路之人把他领进一间夯土营房。屋内无窗,几盏油灯悬在墙壁,昏黄光线铺满室内。
宽大木案铺开十几卷竹简,散落秃笔头、干裂砚台。
案后三名武将卸去重甲,肩甲护腕依旧穿戴整齐。
年长短须武将捏着一卷竹简,指节紧绷,见到陶序进门,三人齐齐抱拳,动作整齐划一。
短须武将语速急促,开门见山:“前辈,军功统计一团乱麻。战后各部上报杀敌数目屡屡对不上,虚报、漏报比比皆是。将领反复核验依旧理不清头绪,士卒怨言渐起,再拖延下去恐生出兵变事端。”
陶序走到木案前低头扫视竹简。
记录格式杂乱不一,有的标注姓名战功,有的只记番号数字,甚至有单纯只写数目、无对应人员的记录。
同一场战事,同一支部队,三套互不重合的数据摆在眼前。
他骤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职场两大部门上报KPI数据互相打架的经典难题。
当年他的解决思路,就是统一填报口径,锁定唯一数据源,一张表格统一汇总。
不用复杂工具,白纸画格子就能落地。
他走到屋角,抽出一卷空白竹简平铺案上,抓起一支尚且完好的墨笔,横竖画线,分割出二十个方格。
第一列登记姓名,第二列所属队伍,第三列杀敌数目,第四列参战日期,第五列核验人。
落笔的同时开口讲解:“别再各自上报卷宗。一人一条独立记录,统一汇总对账。数据出入,对照这张表就能溯源,查清谁虚报、谁漏记。这套登记制式,远比在成堆竹简里翻找高效。”
三名武将凑到案前,死死盯着竹简上的方格纹路,眉头紧锁,满眼茫然。
陶序瞧着三人统一的困惑神色,暗自腹诽:不过几列格子,至于看得这般入神?转念一想,秦人惯常以单片竹简记录单件事,信息全靠肉眼翻阅,骤然见到集中汇总的表格体系,一时难以理解实属正常。
等了片刻,武将依旧沉浸琢磨,陶序补充方案:“嫌竹简篇幅有限,可人人配发小块竹片,战后自行记录战功,定期上交汇总。”
短须武将猛地抬头,眼中亮起微光:“每人一块竹片?”
“没错。随身记录自身斩获,战后上交统一归档。将士自主填报,签字画押,数据出现差错由本人承担。这叫个人战报制。”
陶序脑中浮现现实公司员工自主填报工时、主管逐级审核的流程,整套逻辑平移过来,流畅自然。
武将围着方格竹简反复观摩,短须武将提笔,在首个格子一笔一画写下姓名。
字形粗犷,如同持刀凿刻,写一个名字耗费的时间,陶序足以书写三个。
陶序看在眼里,心底疯狂吐槽:这写字速度,放到现代职场HR那边,铁定被劝退。
话到嘴边强行咽回去,他是来解决军功难题,不是来开办书法培训班。
整整一个下午,陶序全程讲授。方格绘制、台账填报、数字核对、画押确权,逐一讲透。
短须武将传令搬来大批空白竹简,营帐士卒纷纷聚拢围观。有人提笔临摹表格,有人蹲在地面以手指推演排布,不少人面露震撼,如同窥见全新门路。
陶序讲得口干舌燥,接连灌下两碗凉茶。油灯火光相比先前暗淡不少,天色已然入夜。
短须武将仔细收好那张样表,贴身藏进甲胄内侧,躬身行了一个更深的军礼:“前辈,这套法子,远胜大秦过往所有统计手段。精准、高效。”
郑重肃穆的神态,反倒让陶序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走出秦军大营,晚风裹挟泥土干草气息扑面而来,和大宋市井炊烟截然不同。
走出二十余步,陶序回头望向夯土城头黑旗,猎猎迎风舒展。
他忽然生出一层恍惚感。
大宋商道疏通、大秦军功梳理,这些现实职场司空见惯的基础工作,落到元界各处,居然被视作旷世奇策。
指尖触碰腰间令牌,令牌持续温热,无声沉寂。
视线刚收回,营门外一道身影映入眼帘。素色长袍,腰间令牌样式从未见过。
对方远远躬身行礼,扬声喊话:“前辈,大宋商路理顺之后,大明使者等候整整一上午,想请您前往沿海,处置海寇作乱的难题。”
黄土路面上,晚风掀起陶序衣摆。
凉茶没能压住干涩喉咙,指侧还沾着方才研墨残留的淡墨痕迹。
他抬手搓了两下,墨渍依旧残留浅浅灰痕。
陶序沉声道:“明日吧。”话音轻淡,晚风卷走末尾余音。
转身往光门方向折返,步伐缓慢。兜里令牌轻轻升温,仿佛应声应允。
大宋、大秦、大明接连找上门,一桩接一桩的差事源源不断。下一处又会是什么麻烦?
走到光门入口,脚步微微停顿,他低头擦净指侧墨痕,抬脚踏入光门。
心底那缕不安迟迟不散,如同低沉回响,在踏入黑暗前持续萦绕。
说不清源头,却清晰感知,本轮的麻烦远远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