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清晨,窗外的鸟鸣声把晚棠从睡梦中唤醒。她侧耳听着父亲在客厅里起身的动静——那双旧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她听了十几年,还有厨房里母亲开始忙碌的声响,锅碗碰撞的声音混着水龙头的水流。
这样的清晨她盼了很久。前世父亲提前退休后,家里的气氛一天天沉闷下去,母亲常常对着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发呆,父亲则整天坐在藤椅上,电视开着却没人看。现在这些熟悉的声音重新响起,她反而有些不真实感。
又躺了一会儿,直到阳光开始在天花板上移动,她才慢慢起身。走出房间,母亲正坐在小凳子上择菜,身旁的铝盆里堆着碧绿的菜叶。晚棠走过去,在母亲身边蹲下,母女俩默默地择了一上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娘儿俩谁都没说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这种平静让晚棠心里踏实,却又隐隐觉得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这个家。
择完菜,陈秀兰抬起头看了看女儿:“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嗯。”晚棠应了一声,起身往厨房走。经过父亲房间时,她看到门关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往常这个点,父亲早就起来了,今天是怎么了?
“妈,我爸呢?”晚棠小声问。
“说是厂里有点事,一大早就出去了。”陈秀兰一边淘米一边说,“也不知道什么事,连饭都没吃就走了。”
晚棠心里咯噔一下。前世父亲也是这样,有一段时间经常早出晚归,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父亲在到处托关系,想把内退的事再拖一拖。
吃完午饭收拾完碗筷,晚棠坐在客厅看了会儿书,耳朵却一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被午后的风一吹,扑簌簌落了一地。她想起小时候,每到这个季节,父亲都会用竹竿绑上镰刀,给她割几枝凤凰花插在花瓶里。
那时候的父亲还会笑。
“咔嚓”,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晚棠赶紧放下书,打开门,看到父亲站在门口,眉头皱得很紧,脸色也不太好看。
“爸,您回来了?”晚棠问。
父亲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嗯。”
晚棠注意到父亲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指节都发白了。她想问那是什么,但父亲已经绕过她,直接进了房间。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晚棠站在原地,心里突然有些不安。她分明看到那是厂里的通知,前世父亲就是拿着类似的纸回家后,开始办理内退手续的。难道这一世还有什么变数?
她想敲门进去问问,但手抬到门边又放下了。父亲的脾气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问了只会让他更烦,搞不好还会挨骂。
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你爸回来了?”
“回来了。”晚棠小声说,“妈,我爸好像不太高兴。”
“又怎么了?”陈秀兰解下围裙,擦着手走过来,“整天摆着个脸给谁看呢。”
“您别问了。”晚棠拉住母亲,“让爸一个人待会儿。”
娘儿俩对视了一眼,各自忙活去了。晚棠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沿,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想起前一世,父亲办理内退后,整个人都变了。原本就话少的人变得更沉默,成天坐在那张藤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后来身体就渐渐垮了先是咳嗽,后来是胸闷,再后来……
她不敢往下想。
傍晚时分,夕阳把筒子楼的墙壁染成了橘红色。晚棠在厨房帮母亲择完菜走出来,看到父亲坐在那张旧藤椅上,手里捏着根烟,烟雾缭绕。他的表情有些模糊,看不清在想什么。
“爸,该吃饭了。”晚棠轻声说。
“你们先吃,我待会儿再吃。”父亲头也没抬。
晚棠看了母亲一眼,陈秀兰撇了撇嘴,没说话,自顾自地去盛饭。一家人默默地吃完饭,气氛有些沉闷。晚舟今天倒是回来了,坐在桌边闷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吃完饭,父亲把晚棠叫到身边:“晚棠,明天你陪我去趟厂里。”
“去干什么?”晚棠问。
父亲犹豫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没什么大事,就是把之前的手续了结一下。”
晚棠看着父亲严肃的表情,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重了。她想问到底是什么手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嗯,爸,我陪您去。”
回到房间,晚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白天父亲手里的那张纸,想起父亲皱紧的眉头,想起母亲刚才欲言又止的样子。
难道内退的事还有变数?
前世父亲是主动申请内退的,这一世她明明已经劝住了父亲,为什么还会有厂里的通知?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凤凰花树。月光下,那棵树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花朵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无数双小手在招摇。
“爸,您到底在想什么?”晚棠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