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麻雀就开始叫唤。晚棠一晚上没睡好,眼皮有些肿。她听到父亲在客厅里穿鞋的动静,咔嚓一声,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爸。”她推开房间门,看到父亲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根烟。
周建国看了女儿一眼:“起来了?走吧。”
娘儿俩骑着自行车往纺织厂去。天色还早,街道两旁的凤凰花树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晃。厂门口的大喇叭正在放广播,女声有气无力地念着通知,听起来像是没睡醒。
父亲在车棚里停好车,带着她往办公楼走。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来办手续的。晚棠看见几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室门口的椅子上,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在小声议论:“这次政策紧了,想留用没那么容易。”
“是啊,厂里效益不好,能省一个是一个。”
她心里咯噔一下,看向父亲。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没听见那些话。
办公室门开了,里面的人走出来,叫下一个名字。一个,两个,三个……叫到父亲的时候,周建国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回头看了晚棠一眼:“你在外面等着。”
门关上了。晚棠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椅子。有几张已经空了,办完手续的人从另一边走了。剩下的几个还在等,各个都皱着眉头。有的人在抽烟,烟雾飘过来,熏得她眼睛疼。
她想起前世的事。那时候父亲办理内退后,整个人都变了。整天坐在藤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话越来越少。后来身体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厉害,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肺上的毛病。
晚棠攥紧了衣角。不行,这一世一定要阻止这件事。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湿气。远处车间里的机器声隐隐传来,嗡嗡的,像是老旧的钟表在转动。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放学来找父亲的情形。那时候父亲还在车间里干活,满手机油,看到她就笑眯眯地把手在工装上擦干净,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那颗糖,她含在嘴里,甜了一路。
门突然开了,晚棠一个激灵抬起头。
周建国走出来,脸色很难看。晚棠站起来想问什么,但父亲已经抬脚往外走。她只好跟上。
父女俩骑着车往回走,一路无话。清晨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晚棠看着父亲的背影,他骑得很慢,像是有什么心事。
快到家的时候,父亲突然开口:“晚棠,爸可能要想别的办法了。”
“什么办法?”她问。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骑着车。凤凰花树从身边掠过,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晚棠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到家了。
陈秀兰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丈夫和女儿回来,放下手中的菜,走了过来。她看了丈夫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盛饭端菜。
一家人默默地吃完饭,气氛沉闷。晚舟不在,去找同学了。桌上有粥,有馒头,还有昨晚上剩下的咸菜。周建国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也没吃几口。
吃完饭,周建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陈秀兰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探出头看了丈夫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回过头继续洗碗。
晚棠站在窗前看着父亲,心里暗暗着急。她知道,这一关可能比之前更难过了。
傍晚的光线渐渐暗下来,筒子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墙根下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无数双小手在招摇。远处传来孩子们放学的声音,嘻嘻哈哈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周建国掐灭最后一根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他回头看了一眼窗户,晚棠赶紧缩回头,假装在整理东西。
父亲走进屋里,在藤椅上坐下,闭上眼睛。陈秀兰端了一杯茶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建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厂里……怎么说?”
“没什么,”周建国睁开眼,“就是让我回来等通知。”
“等通知?”陈秀兰皱起眉头,“不是说好了不办内退吗?”
“是有别的事。”周建国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你先别急,让我想想。”
陈秀兰看了丈夫一眼,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择菜。晚棠走过去帮忙,母女俩默默地择着菜,谁都没有说话。
院子里,父亲还在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晚棠偷偷看了一眼,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安。
她不知道父亲说的“别的办法”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件事可能没那么容易解决。前世父亲提前退休后,家里经济拮据,他整天郁郁寡欢,最后积郁成疾。
这一世,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
窗外的凤凰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火红的花瓣纷纷飘落,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个家。晚棠看着那些花瓣,心里突然有些恍惚。
她一定要想办法帮父亲。不能让他再走前世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