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周建国把全家叫到客厅。
“都坐吧。”他声音低沉,在藤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也在叹气。
陈秀兰端来几杯热茶,茶水在杯子里冒着热气,她的手艺一向很好,只是今天泡的茶有些浓,苦涩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晚舟靠着门框站着,双手插兜,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事不关己。
窗外传来邻居家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响,赵国安在走廊里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洪亮。筒子楼的黄昏总是这样热闹,各家各户忙着生计,烟火气十足。可周家的客厅里却安静得可怕,只有凤凰花树的影子在窗台上晃来晃去。
“厂里今天找我谈话了。”周建国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最后一根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升起,在暮色中打着旋。
陈秀兰立刻紧张起来:“谈什么?不是说不办内退了吗?”
“是还有别的事。”周建国看了妻子一眼,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厂里说,想继续留在厂里工作,可以。但工资要降一大截。”
“降多少?”陈秀兰问。
周建国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三百五是降,三千也是降。”周建国苦笑一声,笑容里带着苦涩和无奈,“厂里说了,像我这种情况,一个月能给八百就不错了。”
“八百?”陈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这怎么够?晚舟还要上学,一家人还要吃饭……建国,你可得想清楚啊!”
“厂里有厂里的难处。”周建国低下头,手指间的烟燃了一截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有察觉,“让我回去考虑几天。说是考虑,其实就是变相赶人。”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晚舟转身回了房间,房门轻轻带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陈秀兰坐在椅子上,双手绞着围裙角,脸色很难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晚棠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心里一阵酸涩。前世父亲提前退休后,就是这样整天坐在藤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最后身体一天天垮掉。医院的白色墙壁,消毒水的气味,还有母亲红肿的眼睛……那些画面她不敢再想。
“爸,”她想了想,“您先别急,让我想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陈秀兰看了女儿一眼,眼里有担忧也有不信任,“你去问谁?一个学生家,谁会理你?”
晚棠没有回答。她心里在想一个人——前世她认识的一个人,后来自己开了工厂,也许可以帮上忙。那是很多年后的事,张解放的名字在商圈里很响亮。但现在这个时间点,他应该还在起步阶段。
“这件事,让我先想想。”周建国站起身,走回房间。他的背微微佝偻着,脚步沉重,像是背负着什么无形的东西。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里的灯光。
陈秀兰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用力搓洗着锅碗,像是把所有怒气都发泄在那些碗筷上。晚棠看着母亲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院子里传来赵国安的自行车铃声,他下班回来了。隔壁刘姐在走廊里喊孩子起床,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筒子楼的一天又要结束了,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周家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大石头。
晚棠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沿。窗外的凤凰花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诉说。她想起前世父亲退休后的种种,心里暗暗发誓,这一世一定要改变什么。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房间里一片银白。晚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父亲苍老的面容和母亲担忧的眼神。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麻雀就开始叫唤。晚棠一晚上没睡好,眼皮有些肿。她听到父亲在客厅里穿鞋的动静,咔嚓一声,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爸。”她推开房间门,看到父亲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根烟,烟雾缭绕。
周建国看了女儿一眼:“起来了?”
“爸,您要出去?”
“嗯,去厂里再问问情况。”周建国顿了顿,“你不用管这些,好好上学。”
晚棠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她回到房间,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借口出去办事。
清晨的街道有些冷清,卖早点的摊贩刚刚摆出热气腾腾的蒸笼。晚棠骑着自行车,穿过熟悉的巷子,往城里的一条小街驶去。前世她记得那里有个小工厂,老板姓张,是从纺织厂辞职出来单干的。能不能找到这个人,她心里也没底。但为了父亲,她想试试。
阳光照在凤凰花树上,火红的花朵在风中摇曳,像是燃烧的火焰。晚棠骑在车上,心里默默祈祷着。这一去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