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清晨带着些许寒意,薄雾笼罩着街道。晚棠骑着自行车,穿过两条街道,又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
这条巷子她前世来过,记得不太真切,但那个小工厂的位置她还有印象。巷子两侧是低矮的平房,有些改成了门面,卖些日用杂货。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她顺着声音找去,终于在巷尾看到一个挂着“服装加工”招牌的门口。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那里喝茶。穿着蓝色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听见自行车响,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过来。
“请问,张老板在吗?”晚棠停下车,礼貌地问。
男人放下茶杯,打量她几眼:“你是谁?找他干什么?”
“我想给我爸找个活干。”晚棠说明了来意,“听说这里需要会修机器的师傅。”
男人听完,笑了笑:“小姑娘,你爸是纺织厂的技术员?”
晚棠点头。
“会修机器?”
“会。”晚棠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我爸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什么机器都见过。”
男人想了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他沉默了片刻,像是盘算着什么。
“小姑娘,不是我不帮忙,”他放下茶杯,“我这小庙,请不起大佛啊。”
“张叔,”晚棠咬了咬嘴唇,“我爸他……厂里现在只给三百五一个月。您这边就是再少,也比三百五强。”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年轻姑娘能把家里的情况说得这么清楚。他又打量了晚棠几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爸是技术员?”
“高级工,”晚棠说,“厂里机器出问题,都找他。”
男人沉默了,手指轻轻敲着茶杯边缘。远处传来缝纫机嗡嗡的声音,节奏均匀而单调。
“这样吧,”他终于开口,“让你爸来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工资不高,一个月六百,干不干随你们。”
六百。晚棠愣了一下。这个数字比厂里给的多,而且是小工厂,自由一些。
“谢谢张叔,我回去跟我爸商量一下。”
男人点点头,重新端起茶杯。晚棠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脑子里一直在想怎么跟父亲开口。
阳光照在凤凰花树上,火红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燃烧的火焰。晚棠骑在车上,心里突然轻松了一些。不管怎样,总算有个希望。
回到家,父亲正坐在藤椅上抽烟。烟雾缭绕,他的表情有些恍惚。
“爸,”晚棠走过去,“我回来了。”
“嗯。”父亲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爸,我今天出去了一趟,”晚棠深吸一口气,“给人找了个活。”
父亲这才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你一个学生家,去给人找什么活?”
“我去了城西那边,有个服装加工厂招人,”晚棠小心翼翼地说,“一个月六百块的工资,我想让您去试试。”
“六百?”父亲愣了一下,“这么高?”
“那边是小厂,可能比不得厂里,但工资确实比厂里给的多。”晚棠观察着父亲的表情,“爸,您就去试试吧?”
父亲沉默了很久,手指间的烟燃了一截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有察觉。
“让我想想。”他最终说道。
晚饭的时候,母亲知道了这件事。
“六百?这么多?”陈秀兰的声音提高了,“那就去呗,在哪干不是干。只要有手艺,还怕没饭吃?”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扒饭。
晚舟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难得地开口:“爸,您就去吧。等我毕业了,我养你们。”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眶突然有些红。
“臭小子,说什么胡话。”
晚舟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但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时的冷漠。晚棠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觉得酸酸的,又暖暖的。
窗外的凤凰花树在暮色中轻轻摇曳,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筒子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虽然饭菜简单,但气氛难得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