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刚刚泛白，窗外的麻雀已经在枝头叽叽喳喳叫开了。周建国一晚上没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件事——虽说不是第一次找工作，但这把年纪了还要出去抛头露面，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陈秀兰在厨房里热着昨晚的剩饭剩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到丈夫在镜子前捣鼓那件白衬衫，忍不住哼了一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让你穿都舍不得穿，今天这是怎么了？”
“少废话。”周建国扣好领口的两颗扣子，又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试图把袖口那点洗得发白的痕迹遮住。
晚棠从房间里出来，看到父亲的样子，心里酸了一下。那件白衬衫还是结婚时买的，料子挺好，但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走亲戚才上身。现在为了去面试，父亲把它穿了出来。
“爸，走吧。”她拿起自行车钥匙。
周建国点点头，父子俩一前一后下了楼。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骑自行车的工人匆匆驶过，远处工厂的喇叭声隐隐传来。凤凰花树的花期刚过，枝头剩下零星几朵，颜色有些发暗，像是燃尽了的火苗。
到了城西那条巷子，周建国下了车，看着那间小工厂的门面，眉头皱了一下。门面不大，招牌也只是块发白的木板，上面写着“服装加工”四个字，字迹有些褪色。门口堆着几个蛇皮袋，装着不知是什么布料。
“就这？”
“嗯，张老板在里面。”晚棠把自行车停在墙边，锁好。
周建国没说话，迈步走了进去。车间里机器嗡嗡作响，几台缝纫机整齐地排列着，有几个女工在低头干活。靠墙的位置堆着布料，地上有些线头，空气里有股棉絮的味道。光线有些暗，只有头顶几盏白炽灯亮着，嗡嗡作响。
张老板正坐在角落里喝茶，看到两人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他穿着蓝色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圆脸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周来了？”他上前两步，伸出手。
周建国跟他握了握，点点头：“张老板。”
“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叫我老张就行。”张老板笑了笑，指着其中一台机器，“这台是新买的，老是出问题，你能修吗？”
周建国走过去，蹲下来捣鼓了一阵，又听了一会儿声音。手指在机器上摸索着，眉头渐渐松开。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轴承松了，换一个就行。”
张老板眼睛一亮：“行啊，老周，有两下子。那这台呢？”
周建国又检查了几台机器，每台的问题都说的头头是道。哪台是皮带松了，哪台是针脚歪了，哪台是电机有问题，他都一一指出来，说得清清楚楚。张老板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好，你明天来上班吧。一个月六百，干得好再加。”
周建国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走出小工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晚棠看着父亲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爸，您觉得怎么样？”
父亲想了想，脚步慢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巷子口有个老太太正在择菜。
“还行，”他说，“比厂里自在。”
晚棠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就知道，父亲的技术在哪里都吃得开。三十多年的老技术员，不是白干的。
回到家，陈秀兰听说一个月六百，高兴得合不拢嘴。她正在择菜，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睛亮晶晶的。
“六百？这么多！那咱们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陈秀兰眉开眼笑，“建国，你可得好好干，别让人家失望。咱家现在正缺钱呢，晚舟的学费还有着落了。”
周建国坐在藤椅上，点了根烟，没有说话。烟雾缓缓升起，在空气中打着旋。
晚棠注意到父亲的表情有些不对，走过去轻声问：“爸，您怎么了？”
“没什么，”周建国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就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厂里。毕竟干了这么多年，说走就走了。”
母亲白了他一眼，手里的菜叶子扔进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有什么对不起的。厂里不要你，你还不能找别的出路？再说了，又不是不干了，就是换个地方干活。纺织厂那破地方，早就该离了。”
周建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窗外的凤凰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
晚棠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些担心。她总觉得，父亲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发现的病历，还有那些神秘的汇款单……她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爸，”她轻声说，“不管怎样，您还有我们。”
周建国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抽他的烟。
陈秀兰去厨房做饭了，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味飘了出来。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晚棠知道，父亲的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事。但她不急，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她现在只想好好珍惜这一切，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窗外的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照得院子里一片明亮。远处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还有谁家收录机里放的流行歌曲，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周家的日子还要继续，不管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