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筒子楼的灯一盏盏熄灭,走廊里只剩下几盏年久失修的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周建国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旁边,陈秀兰本来已经闭上眼睛,听见动静又睁开眼看了丈夫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翻身朝里。
隔壁房间,周晚棠还没有睡。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眼神却飘向了窗外。五月的凤凰花开得正盛,月光下,那一大片火红像是燃烧的云。晚棠的发呆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尾。这是她重生后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会站在窗前看凤凰花,确认这不是梦。
“晚棠。”母亲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
晚棠愣了一下,放下书,起身打开门。陈秀兰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她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谁听见,然后朝晚棠招了招手:“你出来一下,妈有话问你。”
母女俩走到客厅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装衣服的纸箱子,平时没人注意。陈秀兰看了看女儿的卧室门,压低声音:“晚棠,你爸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晚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尽量保持平静:“挺好的啊妈,您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陈秀兰顿了顿,眉头皱成一团,像是有心事。走廊里的灯坏了大半截,剩下半截耷拉在墙上,晃晃悠悠的。楼梯口传来谁家水龙头没拧紧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在深夜里格外清楚。
“他最近总是咳嗽,”陈秀兰终于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和担忧,“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不肯去。说是小毛病,抽烟的人都这样,咳几声有什么关系。”
晚棠没说话。她突然想起前一世的事,那些她一直想忘记的画面——医院的白色墙壁,消毒水的气味,还有母亲红肿的眼睛。父亲的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化疗、放疗、借钱、欠债……那些场景她不敢再想。
不会的。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可母亲的话还是让她心里不踏实,像是有只小猫在挠。
“您什么时候发现的?”晚棠问,声音不自觉地紧了。
“就这两天晚上,”陈秀兰想了想,“他咳得睡不着觉,起来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在旁边听着都不敢出声,生怕他嫌我烦。你说这大半夜的,咳成那样……”
陈秀兰没有再说下去,但晚棠明白母亲的意思。那种担心是藏不住的,哪怕用抱怨的语气说出来。
“妈,您别担心。”晚棠握住母亲的手,“明天我找个机会跟他说说,让他去医院看看。”
“你说他会听吗?”陈秀兰苦笑了一下,“你爸那个脾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说他两句,他还嫌我啰嗦。”
“试试看吧。”晚棠说。
陈秀兰点点头,又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你也早点睡,别太晚了。”说完,她转身回了房间。
晚棠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前一世,父亲走的时候她不在身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这是她最大的遗憾,也是她重活一世最想改变的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建国就起来了。他今天要去新工厂上班,那家小服装加工厂。昨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车间里的那些机器,还有张老板说的那台总是出问题的缝纫机。
陈秀兰在厨房里热着昨晚的剩饭剩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到丈夫在镜子前捣鼓那件白衬衫,忍不住哼了一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让你穿都舍不得穿,今天这是怎么了?”
“少废话。”周建国扣好领口的两颗扣子,又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试图把袖口那点洗得发白的痕迹遮住。
晚棠从房间里出来,看到父亲的样子,心里酸了一下。那件白衬衫还是结婚时买的,料子挺好,但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走亲戚才上身。现在为了去面试,父亲把它穿了出来。
“爸,走吧。”她拿起自行车钥匙。
周建国点点头,父子俩一前一后下了楼。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骑自行车的工人匆匆驶过,远处工厂的喇叭声隐隐传来。凤凰花树的花期刚过,枝头剩下一些残花,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
看着父亲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口,晚棠突然想起母亲昨晚说的话。咳嗽……她心里突然有点不踏实。
回到家,父亲已经出门。门关上后,晚棠立刻行动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父母的房间,翻开书桌的抽屉。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些旧报纸、螺丝刀、烟盒……她一层层往下翻,终于在最底层发现了一张对折的纸。
是医院的检查单。
晚棠的手开始颤抖。她慢慢展开纸张,白纸黑字在眼前晃动。检查项目她看不懂,可“肺部”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她没敢仔细看。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她只看到“建议进一步检查”几个字,心就猛地沉了下去。
把单子折好,放回原处。晚棠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人在胸口敲鼓。前一世父亲是因为什么走的,她已经记不清细节了,只记得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记得母亲红肿的眼睛,记得医药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人。
这一世,绝对不能重演。
她决定,找个机会一定要带父亲去医院做全面检查。不是小诊所,是大医院。彻底查一遍,多少钱都花。
窗外,五月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一大片,像是烧起来的云。晚棠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发呆。
重活一世,她以为能改变很多事。可有些东西,还是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里漏出去。她没能阻止父亲提前退休,没能阻止弟弟辍学,现在,连父亲的身体都可能出问题。
不行。她咬紧牙关。
这辈子,她一定要把父亲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