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末,一大早阳光就透过窗帘缝溜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金线。
晚棠醒来后就没再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王婶问的那些话,还有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干脆爬起来,帮母亲择菜。
“这么早就起来了?”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沾着水。
“睡不着。”晚棠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择豆角。
五月的清晨已经带着点热意,楼道里传来各家各户的动静。对门刘姐在喊孩子起床,楼下王大爷在咳嗽,还有谁家的收音机在唱着老歌,呜呜呀呀的,听不真切。筒子楼的墙壁薄,什么声音都藏不住,隔壁两口子吵架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接着是摔门声和女人压抑的哭声。晚棠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在筒子楼里太平常了。
娘俩正忙着,突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声音不急不缓,三声一组。
“我去开。”晚棠放下手里的豆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手指被豆角皮染得有点绿,她顺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门打开的那一刻,她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穿着一套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锃亮。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包装纸上印着“同心斋”三个字——那是城里最有名的糕点铺。男人脸上带着笑,礼貌地问:“请问,周晚棠在家吗?”
晚棠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九十年代的年轻人很少穿这么正式的西装,除非是跑业务的或者相亲的。这个人浑身上下收拾得利索,连头发丝都透着讲究,和筒子楼的破旧格格不入。
“我就是。你是?”
“我叫林远,”男人笑了笑,露出一点酒窝,“是……你父亲厂里的同事。”
“我爸的同事?”晚棠更疑惑了。她记得父亲厂里的同事她基本都见过,不是年纪相仿的老师傅,就是车间里的年轻工人。眼前这个人,她确实眼生。爸厂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人?
“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林远的态度很诚恳,“你父亲之前在厂里的时候,帮过我家一个大忙。我妈一直念叨着要感谢你们,今天正好有空,就过来看看。”
晚棠皱了皱眉头。父亲帮过别人的忙?这事她怎么没听父亲提起过。爸那个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从来不跟家里说。
“你进来坐吧。”虽然心里有疑问,但她还是把人让进了屋里,倒了杯茶。茶杯是那种印着红双喜的搪瓷杯,杯口有点豁口,是父亲厂里发的劳保用品。
林远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四处打量着。这套沙发还是父母结婚时买的,布面早就洗得发白,扶手处露出里面的棉花。茶几上摆着父亲的老花镜和半份报纸,旁边的烟灰缸里还有几个烟头。房间虽旧,但收拾得很整洁。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若有似无地飘到晚棠身上。
晚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找了个借口:“你先坐会儿,我去厨房看看我妈择的菜择完没有。”
说完,她逃也似地躲进了厨房。
陈秀兰正在切菜,看到女儿进来,奇怪地问:“谁来啦?”
“说是爸厂里的同事,叫林远。”晚棠压低声音,“妈,你认识这个人吗?”
陈秀兰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过。你爸厂里人那么多,我哪记得住。”
“他说爸帮过他家一个大忙。”
“有这事?”陈秀兰切菜的手停了停,“你爸这个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也不跟家里说。”
晚棠从厨房门缝往外看。林远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眼睛却在东张西望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西装和这个筒子楼格格不入,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那盒糕点放在茶几上,他也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妈,”晚棠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你出来陪我一下吧。”
陈秀兰看了女儿一眼,擦擦手跟着出去了。
客厅里,林远看到两人出来,站起身笑了笑:“阿姨好。”
“坐坐坐,”陈秀兰招呼道,“来者是客,别客气。”
“谢谢阿姨。”林远重新坐下,目光又若有似无地看向晚棠。
晚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拉着母亲在旁边坐下,故意找话题:“林先生,你说我爸帮过你什么忙?”
“噢,是这样的,”林远端起茶杯,“我家是外地的,当年我来这个城市打工,人生地不熟的,找不到工作。你爸看我可怜,把我介绍到厂里当临时工。要不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还有这事,”陈秀兰点点头,“老周从来没说过。”
“他那个人就是这样,”林远笑了笑,“做好事不留名。”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林远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要走了。临走前,他看着晚棠说:“周小姐,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吃个饭,表示感谢。”
晚棠想拒绝,但还没开口,陈秀兰从厨房出来了:“哎哟,来都留下来吃饭嘛,急着走干什么。”
“不了,阿姨,”林远笑着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吧。”
“那你有空再来啊。”陈秀兰把人送到门口。
晚棠站在原地,看着林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具体是在哪里见过,她又说不上来。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筒子楼又恢复了往日的嘈杂,对门刘姐的孩子哭了起来,楼下王大爷的收音机还在唱着老歌,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晚棠知道,有些事情,可能已经悄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