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再亮起时,窗外的脚步声已经停了。
林夕紧绷着身体,手心里全是汗。师父的手还挡在她身前,那姿势像极了护崽的母兽。
“出来吧。”沈璟泽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三十年了,装神弄鬼的本事倒是一点没变。”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
“沈大人好听力。”
一条人影从窗户外翻了进来。那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脸上的皱纹很深,但身姿异常挺拔。他手里提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烛火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林夕愣住了。
这个人她认识。
“周叔?”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周叔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沈璟泽,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恨,有敬,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十年了,”周叔的声音很低,“我找了你三十年。”
沈璟泽缓缓放下手,脸色平静得可怕。
“你不该来。”
“我不该来?”周叔冷笑一声,“林惊羽死的时候,你在哪?他被人围剿的时候,你在哪儿?”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林夕心里。
她父亲的名字。
“你……”林夕向前迈了一步,“你认识我父亲?”
周叔这才看向她,眼神柔和了一些。
“小姐,”他叹了口气,“你和你父亲,长得真像。”
林夕还想再问,沈璟泽已经开口。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是对的。客栈虽然偏僻,但难保幽冥府的人不会去而复返。
一刻钟后,三个人出现在客栈后山的竹林里。
月光很亮,照得竹叶上都是银色的光斑。沈璟泽选了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方,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靠近,这才停下脚步。
“现在可以说了。”
周叔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沈璟泽,沈大人,”他的声音里带着讽刺,“三百年前天道宗最天才的弟子,三百年后隐姓埋名做了护卫。你这盘棋,下得够大的。”
林夕浑身一震。
师父是天道宗的人?
而且是……三百年前最天才的弟子?
沈璟泽没有否认。
“你既然能找到这里,应该知道不少。”
“我知道个屁!”周叔突然提高了音量,“我只知道,我跟着林惊羽出生入死二十年,最后他死了,我还活着!我只知道,他临死前还在念叨着要保护女儿,结果呢?结果他的女儿被人当成棋子,耍得團團轉!”
“周叔……”林夕的声音发颤,“您说清楚一点……我父亲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叔看了她一眼,眼里的悲伤一览无余。
“你父亲不是死于意外。”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三百年前,他从天机楼偷了一件东西。”
“天机楼?”林夕皱眉,“什么东西?”
“一块令牌。”周叔道,“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但你父亲说,那东西能解开七宗最大的秘密。他本想带着东西远走高飞,结果被人设计了。”
“被人设计?”
“幽冥府的人找到了他。”周叔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他们不是主谋。主谋是……算了,这个人你惹不起。”
林夕咬紧牙关。
她最恨的就是这种说话说一半的态度。
“是我。”沈璟泽突然开口。
林夕和周叔都看向他。
“那天晚上的事,是我安排的。”沈璟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你父亲得到令牌的消息,是我透露给幽冥府的。”
“你!”周叔一步冲上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你他妈的……”
“但是,”沈璟泽打断他,“我安排的只是让你父亲暴露。我没想过让他死。”
“放屁!”
“是真的。”沈璟泽看向林夕,眼神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你父亲偷的东西,涉及道祖的秘密。幽冥府得到消息后倾巢而出,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周叔的拳头停在半空。
“你是说……你当时在场?”
“在。”沈璟泽道,“我杀了七个幽冥府的人,但对方人太多了。你父亲让我先走,他断后。”
“然后呢?”林夕的声音都在抖。
“然后他死了。”沈璟泽闭上眼睛,“等我赶回去的时候,只看到一具尸体。”
竹林里安静得可怕。
林夕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师父……师父是父亲的朋友?
师父……师父当年是保护父亲的?
那为什么……为什么这三年从来没告诉过她?!
“你既然活着,”周叔的声音冷得像冰,“为什么不来找小姐?为什么要让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沈璟泽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夕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你父亲死之前,只有一个愿望。”他睁开眼,看着林夕,“他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平凡地长大,不要卷入这些是非。”
“所以你就把她扔给一对普通夫妇?”周叔冷笑,“你知道这三十年她怎么过来的吗?她被人欺负,被人嘲笑,连饭都吃不饱!”
“我知道。”沈璟泽的声音很轻,“但这是她父亲的遗愿。”
“遗愿?”周叔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知道她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上有多少伤吗?你知道他为了这块令牌,付出了多少吗?他不是想让女儿平凡,他是想让女儿活着!”
沈璟泽不说话了。
林夕站在原地,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她想起养父母对她的冷漠,想起那些吃不饱饭的日子,想起被人欺负时没有人帮她撑腰的绝望。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师父安排的?
原来师父一直都在?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出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既然答应了我父亲,为什么又要把我卷进来?!”
沈璟泽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因为时间到了。”他道,“你父亲用命换你平凡长大,我答应过他。但现在,敌人已经找上门来了,我不能再躲下去。”
“什么意思?”
“幽冥府今天能找來,明天就能再来。”沈璟泽道,“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力量。”沈璟泽道,“足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林夕还想再问,周叔突然开口。
“沈璟泽,你老实告诉我,”他的眼神变得很锐利,“你让小姐拜你为师,到底是真的想教她,还是在利用她?”
沈璟泽沉默了很久。
“两者都有。”
“你!”周叔又要动手。
“但是,”沈璟泽打断他,“我从来没有害过她。”
周叔的拳头停在半空。
“而且,”沈璟泽看向林夕,眼神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你父亲让我等你长大,等你有能力面对真相。现在,是时候了。”
林夕愣住了。
“什么真相?”
沈璟泽没有回答。他看向周叔:“你今晚来,不会只是为了骂我吧?”
周叔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徽章。
林夕看到它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这枚徽章……和父亲遗物上的凹痕一模一样!
“你父亲临死前把这个交给我,”周叔道,“他说,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他把徽章塞进林夕手里。
“东西该合体了。”周叔看着她,“想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三天后老地方见。”
“老地方?”林夕愣了一下,“什么老地方?”
周叔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沈璟泽,眼神变得很复杂。
“沈璟泽,我不管你到底在盘算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但如果你敢让小姐有任何闪失,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他的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竹林深处。
林夕握着那枚徽章,手指都在发抖。
她把徽章翻过来,借着月光看清了内侧刻着的那行小字。
那是一串坐标。
指向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地名。
“师父,”她的声音变得很冷,“上面写了什么?”
沈璟泽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竹林里再次安静下来。
远处,周叔的身影已经彻底融入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夕握着那枚徽章,入手冰凉。徽章的边缘刻着精细的纹路,她用拇指摩挲着,感觉到那些纹路像是某种文字,但她一个都不认识。
“师父,”她的声音仍然在发抖,“你真的……三百年前就认识我父亲?”
“是。”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沈璟泽沉默了片刻。
“你父亲不希望你卷入这些。”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林夕提高了音量,“幽冥府的人找上门了,他们说我父亲偷了什么令牌,说那东西能解开七宗的秘密……师父,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很多。”
“你!”林夕气得眼泪又流了下来,“你就不能告诉我吗?哪怕一句实话?”
沈璟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疲惫。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那你告诉我,”林夕举起手中的徽章,“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老地方’又是哪里?我父亲到底留下了什么秘密?”
沈璟泽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夕不信,“你可是隐世棋手,你会不知道?”
“隐世棋手不是万能的。”沈璟泽的声音很平静,“这枚徽章是你父亲的东西,我从来没有见过。三天后老地方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林夕愣住了。
师父……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时间到了’?”她追问,“你为什么说敌人已经找上门来了?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沈璟泽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你父亲死之前,把你托付给我。”他道,“他让我等你长大,等你有能力面对真相。现在,你已经长大了。”
“所以呢?”
“所以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林夕心跳加速。
“什么事?”
沈璟泽低下头,看着她。
“关于你父亲,关于这枚令牌,关于……道祖。”
林夕浑身一震。
道祖。
这个名字她已经听过太多次。每次师父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都会变得很奇怪。
“你是说……”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我父亲偷的东西,和道祖有关?”
“是。”
“可道祖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沈璟泽打断她,“已经死了?已经消失了?”
他冷笑一声。
“道祖不会死。他只是……睡着了。”
林夕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道祖睡着了?
那是什么意思?
“师父,”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祖……到底是谁?”
沈璟泽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夕以为他不会回答。
“道祖,”他终于开口,“是灵气网络的主人。”
“灵气网络?”
“修仙界的灵气,不是凭空产生的。”沈璟泽道,“三千年前,有人建立了灵气网络,把整个修仙界的灵气汇聚到一个地方。那个人,就是道祖。”
林夕皱眉。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在等。”沈璟泽的声音变得很冷,“等灵气枯竭,等所有修仙者都成为他的养料。”
“什么?!”
“飞升,”沈璟泽道,“不是飞升成仙,而是被道祖吸收。所有灵气,最终都会回到他那里。”
林夕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那……那七宗……”
“七宗都是他的棋子。”沈璟泽道,“包括天道宗,包括幽冥府,包括所有门派。所有人的命运,都在道祖的棋盘上。”
林夕握紧手中的徽章。
“那我父亲……”
“你父亲发现了这个秘密。”沈璟泽道,“他从天机楼偷走的令牌,就是道祖留下的信物。有那块令牌,就能找到道祖的沉睡之地。”
林夕低头看着手中的徽章。
“所以……幽冥府要杀我父亲,是为了抢这块令牌?”
“是。”
“那他们现在要杀我,也是为了这个?”
“是。”
林夕沉默了。
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师父为什么收她为徒,师父为什么一直保护她,师父为什么说这三年一直在等她长大。
不是因为她是天才,不是因为她有资质。
而是因为她父亲留下了这块令牌,而她是唯一知道令牌下落的人。
“师父,”她的声音变得很平静,“你收我为徒,是真的想教我,还是只想利用我?”
沈璟泽看着她,没有说话。
竹林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两者都有。”
林夕笑了。
笑容里带着泪。
“真是诚实的回答。”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沈璟泽道,“我只是……没有把所有事告诉你。”
“那现在呢?”林夕问,“现在你愿意告诉我了吗?”
沈璟泽点头。
“愿意。”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但是,”他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真相,比死亡更可怕。”
林夕握紧徽章。
“我准备好了。”
沈璟泽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不愧是他的女儿。”
“谁?”
“你父亲。”沈璟泽的声音很轻,“他也是这么说。”
林夕愣住了。
“师父……”
“叫我沈璟泽。”他道,“或者……叫我沈叔。”
林夕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沈叔,”她道,“你能告诉我,我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沈璟泽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夕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
“你父亲,”他道,“是一个英雄。”
林夕的眼泪掉落在徽章上。
月光照着徽章内侧的那行小字——那是一串坐标,指向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地名。
远处,周叔的身影已经彻底融入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