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土路被雨后的泥泞覆盖，沈璟泽带着林夕在暮色中疾行。两旁的荒草半人高，偶尔有夜鸦从头顶掠过，发出刺耳的叫声。
林夕跟在后面，脚步沉重。她已经三天没有好好休息了，眼眶微微凹陷，脸色苍白如纸。
“还有多远？”她的声音沙哑。
“前面。”沈璟泽没有回头，“再坚持一下。”
林夕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她看着沈璟泽的背影，那个曾经让她觉得可靠至极的背影，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
三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沈璟泽的时候，只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后来慢慢相处，她逐渐信任他，甚至依赖他。可就在三天前，一切都变了。
周叔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父亲死的那晚，他也在。”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日日夜夜切割着她的心。她曾经以为父亲是抛弃她的那个人，可现在告诉她，父亲是被人害死的，而害死他的人……就在她身边。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璟泽。
“小心。”沈璟泽突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前面有个坑。”
林夕低头看着脚下，泥泞中果然有一个深坑。她抬起脚要迈过去，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沈璟泽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谢谢。”林夕淡淡地说了一句，抽回手臂。
沈璟泽的手僵在半空中，片刻后缓缓放下。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继续带路。
林夕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想起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每次她遇到危险，沈璟泽总会第一时间出现。每次她练剑受伤，沈璟泽会彻夜守在她身边，替她疗伤。每次她心情不好，沈璟泽会默默陪在她身边，什么都不问。
可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吗？
他隐瞒了整整三年。
“到了。”沈璟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夕抬起头，看到一座废弃的厂房。厂房的铁门锈迹斑斑，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野草从墙缝中钻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荒凉。
沈璟泽走上前，抬手在铁门的某个位置按了一下。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缓缓打开。
“这里是我三年前让人准备的。”他率先走进去，熟练地绕过地上的杂物，“一直没用上，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
林夕跟在后面，打量着四周。厂房里堆满了锈迹斑斑的机械残骸，墙壁上爬山虎藤蔓缠绕，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潮湿的气息。
她忍不住皱眉：“这里能住人？”
“里面有个密室。”沈璟泽走到一面墙壁前，抬手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一道暗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空间，“虽然简陋，但安全。”
林夕走进去，看到密室里有床铺、桌椅、储备物资，一应俱全。虽然简陋，但确实可以住人。
“你先休息。”沈璟泽点燃蜡烛，动作轻车熟路，“我去找些吃的。”
林夕站着没动。
沈璟泽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暗门。
外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林夕在木板床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想起三天前的那晚。
那个说要告诉她全部真相的男人，此刻就在隔壁忙碌着。可她突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听那些真相。
脚步声由远及近。沈璟泽端着一个小锅走进来，里面煮着简陋的粥。他在地上铺了一块布，把锅放下来，又取出两个碗。
“先吃点东西。”他坐下，声音平静，“赶了一天路。”
林夕没有动碗筷。她看着沈璟泽忙碌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那个教她练剑的男人，那个在她受伤时彻夜守候的男人，那个总是说“一切有我”的男人。
可他隐瞒了整整三年。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林夕突然开口。
沈璟泽的手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先吃饭。”
“我吃不下。”林夕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你刚才说的那件事——我父亲死的那晚，你也在。”
沈璟泽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说话。”林夕抬起头，眼神冰冷，“既然你在，为什么活着的是你？”
烛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火花。
沈璟泽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良久，他开口：“当年奉命护送你父亲转移，半路被人调虎离山。等我赶回去的时候……”
“够了。”林夕打断他，“我不想听这些。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在调查。”沈璟泽抬起眼，“对方势力极大，三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追查。”
“三年？”林夕冷笑，“整整三年，你让我以为自己是被父亲抛弃的孩子！现在你告诉我，他是被杀的？是被人害死的？”
“林夕……”
“别叫我名字。”林夕站起身，声音颤抖，“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每次看到别人有父亲疼爱，我是什么感受吗？你知道我在心里原谅了他多少次吗？”
沈璟泽沉默着，没有辩解。
“你明明可以告诉我。”林夕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你明明可以告诉我真相，让我去恨该恨的人，而不是让我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父亲！”
“我答应过你父亲。”沈璟泽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让你平平凡凡活着。”
“平凡？”林夕笑得悲凉，“你觉得我这三年平凡吗？你觉得被人追杀、差点死了很平凡吗？”
沈璟泽说不出话来。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破败的厂房里，只有这一豆烛火在顽强地燃烧。
林夕哭累了，重新坐回床上。她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沈璟泽起身走出暗门，不多时抱着一堆干柴回来，在墙角生起了一堆火。火光跳跃，照亮了他清癯的面容。
“你休息吧。”他坐在门口，背对着林夕，“我守着。”
林夕没有应声。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翻身而起，看向门口。
沈璟泽坐在火堆旁，手里摩挲着一枚老旧的铜制徽章。火光映照下，徽章上的纹路清晰可见——那是一只展翅的飞鸟，鸟爪下踩着祥云。
林夕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枚徽章，和父亲遗物箱里那枚一模一样！
“你这枚徽章，从哪来的？”林夕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璟泽的手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故人之物。”
“谁的故人？”林夕站起身，一步步走近，“我父亲的故人？”
沈璟泽沉默良久，久到林夕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一个很重要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救过我的命。”
“救过你的命……”林夕喃喃重复，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所以你接近我，也是因为这枚徽章？因为我父亲？”
“不是因为徽章。”沈璟泽转过身，眼神复杂，“是因为你。”
林夕还要追问，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是高手。
沈璟泽脸色大变。他一把吹灭火堆，同时按住林夕的嘴：“有人来了。”
林夕会意地点点头，两人迅速闪入暗道。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璟泽拉着林夕在狭窄的通道中疾奔，拐入一条小巷时，他突然停下。
“等一下。”他转头看向林夕，眼神从未有过的复杂，“这枚徽章，是当年你父亲亲手交给我的。”
林夕愣住了。
“他说……”沈璟泽顿了顿，眼底情绪翻涌，“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用它带你回家。”
林夕浑身震颤，还想追问，前方路口突然出现几道黑影，持刀而立。
为首之人冷笑道：“沈璟泽，三年了，该把东西交出来了。”
沈璟泽将林夕护在身后，手腕一翻，一柄长剑出现在手中。剑光如雪，映照着他冰冷的眼神。
“想要东西，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那为首之人挥了挥手，身后六人立刻散开，呈包围之势。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沈璟泽，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为首之人继续说道，“把令牌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什么令牌？”沈璟泽冷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还在装傻。”为首之人不再废话，一挥手，“上！”
七道身影同时扑向沈璟泽，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
沈璟泽长剑舞动，以一敌七，丝毫不落下风。他的剑术精湛，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挡住敌人的攻击。
但敌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逐渐将沈璟泽逼入绝境。
“小心！”林夕突然大喊。
一把刀从侧面砍向沈璟泽，他来不及躲避，只能侧身硬扛。刀锋划过他的手臂，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袖。
“沈璟泽！”林夕惊呼。
“我没事。”沈璟泽咬牙说道，“一会我拖住他们，你趁机跑。”
“不行！”林夕想也不想，“要走一起走！”
“别任性。”沈璟泽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夕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璟泽坚定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好。”她深吸一口气，“我等你。”
沈璟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仿佛放下了什么重担。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他说完这句话，猛地冲向敌人。
林夕含着泪，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沈璟泽的声音。
“林夕！”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沈璟泽浑身是血地追了上来，身后追兵已经被甩开，但他看起来情况很糟。
“你……”林夕看到他身上的伤，眼泪又流了下来。
“没事。”沈璟泽勉强笑了笑，“我们走。”
两人相互扶持着，在夜色中艰难前行。
前方，是未知的命运。
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
但此刻，他们只想活着离开这里。
“沈璟泽。”林夕突然开口，“那枚徽章……”
“以后再说。”沈璟泽打断她，“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林夕点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但她心里已经暗暗决定，等安全了，一定要问清楚所有真相。
因为她有一种预感，真相可能会彻底改变她的命运。
夜色中，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他们的速度也不慢。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们终于甩掉了追兵。
“前面有个山洞。”沈璟泽指着前方，“先去那里躲一下。”
林夕点点头，扶着他走向山洞。
山洞里阴暗潮湿，但至少可以暂时躲避追兵。
沈璟泽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伤势很重，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危及生命。
“你先休息一下。”林夕说道，“我去看看有没有水。”
“小心点。”沈璟泽叮嘱道。
林夕走出山洞，在附近找到了一条小溪。她用树叶盛了一些水，回到山洞。
“喝点水吧。”
沈璟泽接过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谢谢你。”他看着林夕，眼神复杂，“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卷入这些是非。”
“别说了。”林夕打断他，“既然已经卷进来了，就一起面对。”
沈璟泽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动容。
“你和你父亲一样。”他喃喃说道，“都是那么倔强。”
林夕听到这话，心里一动。她想问清楚，但看到沈璟泽疲惫的样子，又忍住了。
“先休息吧。”她说道，“明天再说。”
沈璟泽点点头，闭上眼睛。
林夕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一方面，她恨他隐瞒了三年。另一方面，她又不忍心看到他受伤。
这种复杂的情绪，让她感到无比纠结。
夜色渐深，山洞里安静得可怕。
林夕靠在墙壁上，思绪万千。
她想起父亲去世的那晚，那场大火，那片血泊。
她想起这三年来的孤独和寂寞，那些没有父亲疼爱的日日夜夜。
她想起沈璟泽对她的好，那些点点滴滴的关怀。
她不知道该恨谁，该原谅谁。
但她知道一件事——
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要查清楚。
因为她有权利知道，父亲真正的死因。
还有，那枚徽章的秘密。
以及，沈璟泽到底隐瞒了什么。
这一切，她都会查清楚。
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真相。
林夕看着沈璟泽沉睡的面容，眼神坚定。
天亮之后，她会问清楚所有事情。
因为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真相多么残酷，她都要面对。
因为她是林夕。
林惊羽的女儿。
她不会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