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是在第三天傍晚抵达城西码头的。
她按照沈璟泽给的地址，穿过三条街，绕过两个巷口，最后在一片废弃的仓库区深处找到了那个破旧的船坞。夕阳把锈迹斑斑的铁门染成橘红色，也把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码头的风带着潮湿的腥气，吹动她额前凌乱的发丝。远处偶尔传来海鸥的叫声，衬得这片区域更加荒凉。她在门口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
沈璟泽已经两天没有消息了。
那天晚上他引开追兵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她想过回去找他，但想起他当时的眼神——那种决绝的、仿佛在交代后事的眼神——她就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她只能按照他说的做。
“城西码头，找一个叫老鬼的船夫。”
船坞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里面弥漫着霉味和柴油气息，昏黄的油灯放在破木箱上，映出一个坐在灯边的身影。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半边脸被烧伤，皮肤皱巴巴地纠结在一起，像是被火舌舔过的树皮。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裸露的手臂上布满老年斑和细碎的疤痕。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上下打量着林夕。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我以为你不敢来。”
林夕握紧口袋里的徽章，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两天她几乎没有合过眼，脑子里全是沈璟泽浑身是血的样子，还有父亲那张已经模糊的脸。
老鬼站起身，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比你父亲矮一些，但眼睛一模一样。”
“你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老鬼重新坐回木箱，指尖轻轻敲着油灯的玻璃罩，发出单调的声响，“林正则当年从我这里租过船，我把他送到对岸，他答应给我三倍报酬——结果钱没给，人也没了。”
林夕咬紧牙关：“他死了。”
“我知道。”老鬼冷笑，三角眼眯成一条缝，“三年前那晚，整个码头都听到了消息。林正则被杀，徽章被夺，他的女儿下落不明——那时候你才多大？十四？十五？”
“十五。”林夕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一年她还在上初三，放学回家看到的是父亲的灵堂和遗像。
老鬼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沈璟泽那小子让你来，是赌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可惜他从来不懂，徽章不是钥匙，是锁。”
“什么意思？”
老鬼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林夕面前，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把徽章给我看看。”
林夕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徽章拿了出来。这是枚黄铜制的圆形徽章，只有掌心大小，正面刻着繁复的花纹，背面内侧刻着几行细小的符号。她这两天反复研究过这些符号，但完全看不懂。
老鬼看到徽章的瞬间，瞳孔猛然收缩。他接过徽章，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符号，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是'血契'的标记。”老鬼的声音低沉下来，“林正则当年自愿签下的。”
“血契？”林夕皱眉，“那是什么？”
“一种古老的禁术。”老鬼将徽章翻到背面，指着那些符号解释道，“签下血契的人，必须完成约定的任务，否则就会被灵气反噬而死。林正则签的不是普通的血契，而是'献祭契'——他答应的不是替人办事，而是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林夕的声音颤抖：“你是说……我父亲是自愿的？”
“他是知情者。”老鬼将徽章还给林夕，眼神复杂，“三年前那晚并非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林正则作为知情者，被迫交出某样东西——那样东西现在就在徽章里。”
林夕低头看着手中的徽章，突然觉得它变得异常沉重。父亲的死竟然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献祭？那他临死前有没有害怕？有没有想过自己？
“什么东西？”她艰难地开口。
“你父亲留下的不是秘密，是证据。”老鬼重新坐回木箱，翘起二郎腿，“足以扳倒幕后之人的证据。”
“证据……”林夕喃喃重复，脑子里一片混乱。
“把徽章给我，我告诉你藏证据的地点。”老鬼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像换了个人，“否则——追你的人很快就会赶到，你带着徽章走不出这条街。”
林夕握紧徽章，盯着老鬼的眼睛：“你先告诉我，我父亲……他最后痛苦吗？”
老鬼沉默片刻，摇头：“他不痛苦。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林夕的心脏。她想起父亲去世前的那通电话——那时她在上晚自习，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父亲的短信，只有四个字：“照顾好自己。”
她当时没有在意。后来才知道，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好。”林夕深吸一口气，将徽章放在木箱上，推向老鬼，“给你。”
老鬼接过徽章，指甲划过徽章边缘的某处机关。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徽章应声弹开，露出内部藏着的微型胶卷——只有指甲盖大小，卷得严严实实。
“就是这个。”老鬼将胶卷取出来，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你父亲用三年时间拍下的证据……都在这里了。”
“胶卷？”林夕皱眉，“什么证据需要用胶卷？”
“照片。”老鬼将胶卷塞进油灯底座，卸掉底座的盖子，把胶卷藏进去，“三百年前的旧账，七宗想掩盖的真相……还有道祖沉睡的真正位置。”
林夕还想再问，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五六个。脚步很轻，但很急，像是刻意压低声音的小跑。老鬼脸色骤变，低声道：“不对，他们不是追沈璟泽去的，是追你来的。”
“什么？”林夕愣住。
“拿着这盏灯，从后窗走，去……”老鬼话未说完，门被踢开了。
逆着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带着笑。他身后站着五六个同样装束的追兵，各个手持利刃，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
“精彩，真是精彩。”男人鼓掌，声音里带着戏谑，“林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林夕看清他的脸，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三年前葬礼上，以“父亲同事”名义前来吊唁的人。
她记得很清楚那个人。他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父亲的遗像前鞠了三个躬，然后把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灵桌上——里面是三千块钱帛金。
他说：“林先生是我的老同事，他走得太突然了。”
可是父亲从来没有什么同事。
“你……”林夕后退一步，声音发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笑了：“三年了，你还是这么天真——以为凭一枚破徽章就能守住秘密？”他缓步走进船坞，目光在老鬼身上扫过，“老鬼，我们又见面了。上次让你跑了，这次看你往哪跑。”
老鬼站起身，挡在林夕面前：“你们来晚了，证据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在不在，不是你说了算。”男人一挥手，身后的追兵立刻围了上来。
林夕迅速抄起身边的木棍，挡在胸前。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逃了。
“林夕。”老鬼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一会我拖住他们，你从后窗走，去找一个叫周叔的人……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要走一起走！”
“走不了。”老鬼苦笑，“三年前我欠林正则一条命，今天该还了。”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冲向那群追兵。
林夕趁机转身，撞开后窗，跳了出去。
身后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她没有回头，只能拼命地跑。油灯在她手里晃动着，灯火摇曳，照出她满是泪痕的脸。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声音。她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头望去——
码头上火光冲天。
那是船坞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