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好,谨小慎微,活得久些。”
那陌生女子闻言不疑有他,只当她是府中沉默寡言的旧侍女,随口叹道:
“不愧是侯爷身边能留下来的人,果然沉稳。今夜府里人手缺漏,我临时调你伺候书房,往后几日,你便照常贴身侍候侯爷即可。”
苏红绫闻言不由心里一动,听说玉王府被章节余祸害不轻,现在应该是整个玉王府处于佣人空虚的状态,大家估计谁都不认识谁,正好可以借用此地休养恢复。顿时垂眸应声:“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身份彻底坐稳。
两人一路走回内院,沿途接连遇上两拨巡夜侍卫。
侍卫目光扫过苏红绫这身素色侍女行事姿态,又见她紧跟府中差事女子身侧,神态安分,没有半分异样。
近来唯有严修时常调入府中杂役侍女,辅助打理书房、伺候侯爷起居。
侍卫下意识认定——这是严先生新带进府的侍女。
玉王府规矩森严,但严修奉旨传授侯爷课业,调遣近身伺候人手,乃是常事。
所有侍卫看在眼里,无一人盘问,无一人核查,视线掠过直接放行。
一路畅通无阻。
而此时的书房之内。
玉重关自从进入玉王府一直都是严苛律己,府中伺候人手向来由玉尘统一安排。方才突然多了一个陌生侍女入内送饭、恭顺侍立、进退有礼,他心中半点疑虑没有。
只当是严修见自己深夜苦读,特意新调来的贴身丫鬟,专门伺候书房起居饮食。
侯爷素来寡言,不问琐事,不查下人来历,更不会过问一个侍女的来路。
于是他默认了。
另一边,隔日清晨。
严修入府授课,路过书房,见一名陌生侍女安静立在书房外侧候命,身姿恭谨、守礼安分。
严修目光一扫,瞬间自行脑补。
侯爷近日昼夜苦学、勤勉过人,想必是侯爷自己挑留的近身伺候人。
玉重关身为府主,自留贴身丫鬟合情合理。
严修恪守本分,只管授课理政,从不过问侯爷身边私用人手。
他也默认了。
至此,一场完美的全员错认,悄然成型。
陌生外人以为她是府中旧仆。
巡府侍卫以为她是严修调入。
玉重关以为她是严修安排。
严修以为她是侯爷自用。
四方闭环,无人疑问,无人拆穿。
谁都不问,谁都不查。
苏红绫就此名正言顺,留在了玉王府,成了专司伺候玉重关书房、近身随侍、地位远超普通杂役丫鬟的贴身侍女。
她依旧一身内伤,面色隐隐苍白,却借着这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成功躲过江湖追杀、佛门搜捕,稳稳扎根在这座整个玉城最无人敢犯的侯府禁地之中。
晨光落满长廊。
红衣隐去锋芒,敛尽杀伐,低眉顺眼立在书房檐下。
江湖刀光、佛门恩怨、帮派追杀,尽数被这一座巍巍玉王府,隔绝在外。
晨光破晓,穿透玉王府层层叠叠的雕花楼宇,拨开晨间薄薄的雾霭,细碎金辉洋洋洒洒落进后院书房院落。
整座玉城尚且处在半醒的静谧之中,街巷里的摊贩尚未支起摊位,市井喧嚣未曾响起,唯独这座侯府书房,早已褪去慵懒睡意,迎来了一日严苛的课业。
青石铺就的庭院被晨露浸润,微凉潮湿,边角生着的浅浅青苔被天光映得青绿透亮。书房正门大开,窗棂悉数敞开,屋内墨香、纸香混着晨间清新的草木气息缓缓流淌,沉静肃穆,不染半分俗世浮躁。
自苏红绫阴差阳错、将错就错成为玉重关的贴身侍女,悄然扎根玉王府已有数日。
这几日里,她彻底敛去了江湖侠女的凛冽锋芒,收起长剑杀意,褪去红衣戾气,日日素衣垂眸,低眉顺眼守在书房内外,做足了安分恭谨的侍女姿态。
无人深究她的来历。
侍卫巡兵默认她是严修调配的人手,严修默认她是玉重关自留的近身侍从,玉重关寡言少虑,从未过问身边下人更替。一场全员默认的错认,天衣无缝,让身负重伤、被佛门与两大帮派全网追杀的苏红绫,得以藏身在这整个玉城最安全、最森严的方寸之地,得以喘息养伤。
经脉撕裂的重创依旧隐隐作痛,内伤未愈,气血尚且虚浮,可至少她不必再日夜奔逃、提心吊胆。每日守在书房檐下,安静伫立,无人打扰,无人窥探,反倒成了她乱世漂泊以来,最安稳的一段时日。
今日晨光正好,风息云轻,是玉重关固定的课业之日。
卯时三刻,严修准时踏入庭院。
他一身青布儒衫,衣袂干净整洁,一丝不苟,身形清瘦挺拔,面容温润却无半分柔和,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独有的清正严谨,周身气场沉稳肃穆,自带一股规正万物、约束人心的凛然气质。手中握着一柄乌黑竹制戒尺,尺身常年使用,边角光滑温润,色泽深沉,不用挥动,便自带惩戒的威严。
严修是玉重关的授业恩师,亦是整个玉王府唯一敢管束、敢训斥、敢惩戒这位杀伐侯爷的人。
世人皆知玉重关坐镇玉城,铁律雷霆,重刑治世,杀伐果断,一双手腕染尽凶徒鲜血,威慑四方宵小,全城百姓、文武官吏、戍城甲士,无人不惧、无人敢违逆半分。
可唯独在严修面前,这位威震一方的少年侯爷,褪去了所有杀伐戾气,褪去了侯府独尊的威势,只是一个潜心求学、恪守师道、不敢有半分僭越的求学弟子。
紧随严修身后,两道身影早早立在书房案前,肃立待命。
一人,便是玉重关。
今日的他褪去了平日处理城务的锦缎侯袍,身着一身素色束袖常服,黑发一丝不苟束在玉冠之中,身姿挺拔笔直,脊背挺得如青松一般端正。少年身姿尚带几分未长完全的清瘦青涩,可骨架挺拔,眉眼深邃凌厉,天生自带王者风骨。只是此刻那双素来冷冽锐利的眼眸微微敛着锋芒,少了杀伐威严,多了几分学子的恭谨端正,静静垂立,等候授课。
另一人,则是玉重关的贴身侍卫,周平。
周平自年少便跟随玉尘,习武出身,一身筋骨硬朗挺拔,擅长近身护卫、战场搏杀,刀枪剑戟样样精通,悍勇无畏,唯独不善文墨礼仪。玉重关深知这是当初玉尘派给自己的贴身侍卫,所以当作是自己人,便令周平日日陪同课业,一同读书习字、研学礼仪,随侍旁听,一同受教。
庭院廊下,苏红绫静静垂手伫立。
一身素雅侍女布衣,长发简单挽起,素面朝天,敛尽所有江湖气。她身姿纤细安静,眉眼低垂,看似恭谨值守,实则一双清亮眼眸,将书房内的一切动静,尽数收入眼底。
几日相处,她早已习惯这般光景。
世人只知玉重关狠厉嗜血、冷酷无情,是坐镇一方的铁血侯爷,却无人知晓,这位少年霸主,在晨读课业之时,会有这般拘谨端正、听话规矩的模样。
严修缓步走到书房正中,站定身姿,目光平静扫过面前立着的两人,声音温润平直,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规整:
“今日不研学字,不读典籍,不讲权谋。今日授课,唯讲一字——礼。”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拂案上宣纸,目光落在玉重关与周平二人身上:“何为天地之礼,君臣之礼,尊卑之礼,处世之礼。我先问你二人,礼之本为何?随口作答,无需拘谨。”
简简单单一句提问,庭院瞬间陷入寂静。
晨风轻拂檐角铜铃,细碎叮咚轻响,衬得书房内外愈发静谧。
玉重关脊背挺拔,眉眼微凝,薄唇轻抿。
他只有一身蛮力,识字不多,近日又征战漂泊,少年掌权,戎武为先,于儒家温文礼制,本就没有涉猎。平日课业多为识字、断句、谋略、治政,极少深究这般仁义礼制的根底大道。
此刻骤然被问及“礼之本”,素来凌厉聪慧的眼眸微微凝滞,脑海中思绪翻涌,却一时寻不到精准答案。他知晓礼为规矩、为分寸、为尊卑,却无法用规整言辞,道出礼的根本内核。
他沉默伫立,不言不语,面上依旧维持着端正恭谨的神色,可那双微微晃动的眼尾,却悄悄泄出一丝无措。
身旁的周平,更是彻底茫然。
他一介武夫,终日练刀练枪、护主巡城,打打杀杀是家常便饭,何为礼、何为本,于他而言堪比天书难题。此刻被老师当堂提问,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眼茫然,大脑一片空白,手足都隐隐有些无处安放,全程噤声,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两人并肩而立,一主一仆,一侯一卫,齐齐沉默,双双哑口无言。
廊下的苏红绫见状,心底悄然泛起一丝细微的笑意。
她行走江湖多年,早已听闻玉重关杀伐决断、冷面无情的模样。战场之上,他一马当先,面不改色;朝堂理事,他决断千里,威慑江南;面对奸邪歹徒,他铁血无情,从重处置。谁能想到,这般威震一方的铁血侯爷,如今会被一个简简单单的“礼之本”问得哑口无言,局促凝滞。
她清晰看见,玉重关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少年依旧身姿笔直,努力维持着师尊面前的端正姿态,不想失了分寸,不想落了顽劣不学的印象。可眼底那一丝无措、拘谨、想要避开师尊目光、却又不敢躲闪的细碎神态,藏得极浅,尽数落在苏红绫眼中。
他想躲。
想避开这答不上来的难题,想避开严修审视的目光,想逃过这当场无言的窘迫。
可他不能躲,也不敢躲。
他是一方侯爷,是求学弟子,身负重任,心怀律己之道,在授业师尊面前,唯有恭谨受教,直面不足,半点逃避的资格都没有。
这般想躲又不敢躲、窘迫又要强装镇定、端着威严却略显稚态的反差模样,实在太过鲜活,太过别致。
苏红绫垂着眸,牙关悄悄轻咬着下唇,极力压住心底翻涌的笑意。
她不敢笑。
这里是玉王府书房,严修执教严苛,一丝不苟,最忌下人无状、私底失仪。她只是一个低位侍女,若敢在师尊授课之时窃笑,便是大不敬,轻则逐出院外,重则受罚处置。
更何况,眼前之人是玉重关。
是这座城池的主宰,是杀伐果断的侯爷,纵然此刻有几分少年窘迫,也绝非她可以肆意调侃轻笑之人。
万般笑意,只能死死憋在心底,眼底强忍温热的笑意,面上依旧维持着一片恭谨平静、无波无澜的神色,垂手伫立,仿佛全然未觉眼前两人的窘迫僵局。
严修看着默然不语、双双失语的二人,面色未有半分恼怒,只是淡淡颔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规整的惩戒之意:
“读书治学,不知则学,不懂则问,无知失语,便是懈怠荒疏。既答不上来,便依规矩受罚。”
话音落,他抬手,乌黑戒尺轻轻一拍掌心。
“伸手。”
一声令下,平静却威严。
周平心中一紧,不敢有半分违抗,老老实实往前半步,恭恭敬敬伸出右手,掌心摊平,五指并拢,姿态端正,等候惩戒。
他早已习惯课业责罚,习武之人皮肉坚韧,倒也无惧戒尺打手,只是心中愧疚,自觉辜负师尊教导、辜负侯爷携自己求学的心意。
反观一旁的玉重关。
少年眉眼微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不是顽劣不学,更不是懈怠荒废,只是术业有专攻,杀伐治世是他本能,权谋决断是他所长,温文礼制、儒家根底,是他为数不多的短板。
可规矩便是规矩。
严修教书,一视同仁。
不论你是王侯权贵,还是贴身仆役,学不会、答不出、不懂理,便要受罚,无特权可免,无身份可徇私。
玉重关没有辩解,没有推脱,更没有半分身为侯爷的骄纵特权。
他微微低头,端正抬手,修长干净的右手平稳伸出,掌心朝上,五指舒展,稳稳停在半空。
少年的手掌清瘦、骨节分明,常年握笔执卷、握剑掌兵,掌心带着薄茧,干净利落,本该是执掌生杀、决断万机、握定一城沉浮的手掌,此刻却安安分分摊开,等候一柄戒尺的训导责罚。
廊下苏红绫看得愈发清晰,心底那点憋了许久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太懂这种模样了。
就像是学堂里天资聪慧、样样拔尖,唯独偏科落败的优等生,平日里矜傲端正,从不失态,唯独遇上自己不擅长的课业,窘迫失语,明知要受罚,明知躲不过,只能乖乖认罚,强装镇定,内里却藏着几分少年人的窘迫无奈。
玉重关此刻便是如此。
眼底藏着窘迫,心底藏着无奈,明明想避开这份难堪,却恪守规矩,半点不敢逾矩,乖乖受教。
严修目光平静,手持戒尺,起落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也没有半分苛虐的重手,分寸极佳,只为惩戒警醒,不为伤人。
“啪!”
清脆响亮的声响划破庭院静谧。
第一尺,落于周平掌心。
力道刚正规整,不重不轻,足以痛彻皮肉、警醒心神。周平身形未晃,牙关轻咬,稳稳受下,面色平静,毫无异动。
紧接着,严修侧身,戒尺再起。
“啪!”
第二尺,精准落在玉重关摊开的掌心之中。
清脆声响利落落下,少年清瘦的手掌微微一颤,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一瞬。
细微的痛感顺着掌心皮肉蔓延开来,不剧烈刺骨,却清晰真切,带着规整的惩戒意味。
玉重关依旧身姿挺拔,脊背未弯,头颅未低,面上依旧沉静无波,维持着该有的端正沉稳,看不出半分痛楚失态。
可唯有细看之人,方能察觉。
他的眼尾轻轻眨了一下,睫毛微颤,下颌悄悄绷紧,那一点细微的少年窘迫与涩然,彻底藏不住了。
他依旧不躲、不闪、不怨、不语,乖乖受下这一记责罚,恪守师道规矩。
接连四尺,两两均分。
周平两尺,玉重关两尺。
四声清脆戒尺声响,错落响起,干净利落,回荡在晨光庭院之中。
四尺落毕,惩戒结束。
周平收回手掌,垂手肃立,神色恭谨,坦然受罚。
玉重关缓缓收回右手,垂落身侧,掌心泛红,浅浅热痛蔓延不散。他依旧面色沉静,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仿佛这微不足道的惩戒,于他这位历经刀光血影、见过尸山血海的侯爷而言,不值一提。
可廊下的苏红绫,却看得真切。
方才那短短片刻,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窘迫、想躲不敢躲、想避不能避的隐忍姿态,鲜活又真实,彻底褪去了王侯的威严,只剩纯粹的少年求学模样。
她死死抿着唇,垂着眉眼,肩膀都险些微微发颤,心底笑意翻涌不止,却依旧不敢有半分外露。
太反差了。
世人畏之如鬼神的玉重关,铁血冷酷,杀伐无情,执掌一城生杀大权,可在三尺书案、一方师道面前,温顺规矩,乖巧受罚,青涩拘谨,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纯粹。
这份极致反差,让历经江湖险恶、见惯人心叵测的苏红绫,心中生出几分奇妙的暖意与趣味。
待两人尽数受罚,严修收起戒尺,重新立回正中,目光温和而清正,缓缓开口,开始细细讲学,消解二人方才的无知困顿。
“我方才问,礼之本为何。你二人答不上来,并非愚钝,乃是平日里重杀伐、重实务、重治世,轻修身、轻礼制、轻根底,故而疏漏。今日便细细讲来,你二人静心听好,铭记于心。”
他语速平缓,字字珠玑,句句含理,清朗的讲学声在晨光中缓缓流淌。
“何为礼?世人多以为,礼是躬身作揖、是尊卑跪拜、是虚仪客套、是表面规矩。此乃世俗浅见,是流于表象的末节,绝非礼之根本。”
严修微微抬手,目光望向窗外明朗天光,缓缓阐释大道:
“礼之本,在心,在敬,在度。”
“天地有礼,故四时有序、寒暑有节、万物生生不息,不乱不乱,此为天地之礼。”
“君臣有礼,故上下有序、权责有分、各司其职、互不僭越,朝堂不乱、城池安定,此为君臣之礼。”
“人伦有礼,故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亲疏有分、孝义长存,家风不散、人心不散,此为人伦之礼。”
“立身有礼,故心性有束、言行有度、进退有尺、喜怒有敛,不骄不躁、不狂不戾,立身于世无懈可击,此为修身之礼。”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玉重关身上,语气愈发郑重:
“你身为一城之侯,掌生杀大权,执重刑律法,手握雷霆威势,最易失礼。”
“你杀伐太重,铁律太刚,治世只凭法度、只凭雷霆,震慑宵小、安定四方,是你的功。可不知收敛、不懂温礼、不晓怀柔,便是你的缺。”
“重刑可以止恶,却不能安人心;杀伐可以立威,却不能聚世情。”
“所谓礼者,束己,而后束人;正心,而后正世。”
“你若自身无礼,心性无度,纵使手握万千兵权、执掌一城山河,终究只是霸道铁血,难成王道基业。你可以用杀戮镇住一时之乱,却无法用杀伐维系一世安稳。唯有礼法于心,分寸于行,刚柔并济,威礼共存,方能镇乱世、安万民、守山河。”
一番话语,深刻通透,直击根源。
严修不空谈虚礼,不教浮华客套,教的是立身治世的根本,是王侯掌权的分寸,是铁血霸道之中最缺的温度与底线。
字字句句,皆是为玉重量身打造的修身治世大道。
玉重关静静伫立,认真聆听,方才受罚的些许窘迫尽数散去。
他垂着眸,敛着锋芒,神色肃穆端正,一字一句将师尊所言尽数记在心底。
他素来清醒自知。
他少年掌权,乱世立身,凭的是狠绝心性、雷霆手段、杀伐魄力。可他也清楚,自己戾气太重、刚硬太过、温润不足,长久以往,极易刚折易断,失了君王气度。
故而他纵使身居高位、威震全城,依旧日日躬身求学,受严修管束惩戒,不骄不躁,虚心受教。
此刻听闻这番礼制大道,心中豁然开朗,眼底的懵懂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与领悟。
一旁的周平,亦是垂首静心聆听,虽不能全然领会王侯治世的大道深意,却也牢牢记住束己守礼、安分有度的根底道理,默默谨记在心。
庭院之内,讲学声悠悠回荡,和风煦暖,天光正好。
廊下苏红绫依旧垂手静立,默默听着这番深刻讲学,心底的笑意早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动容与了然。
她终于知晓,为何这般杀伐冷酷、独断专行的少年侯爷,会甘愿日日受教、俯首听训。
严修教的,从来不是无用的浮华礼教,而是能让玉重关褪去戾气、完善心性、站稳乱世根基的真正大道。
她抬眸,静静望着书案前的少年身影。
晨光落在玉重关清瘦挺拔的肩头,勾勒出少年沉稳端正的轮廓。他褪去了所有杀伐戾气,安静、恭谨、虚心、自省,认真聆听每一句教诲,坦然接纳自身不足,受罚不怨、失语不恼,躬身求学,踏实沉稳。
方才那想躲不敢躲、窘迫却强装镇定的少年模样,还历历在目。
那样鲜活、真实、青涩又端正的模样,是世人永远看不到的、独属于玉重关的少年底色。
苏红绫心底微微柔软,依旧垂眸恭立,不动声色,将这侯府深处独有的晨昏课业、师生常态,尽数藏于眼底,记在心底。
她依旧是那个藏身在侯府、将错就错、苟全避难的贴身侍女。
无人知晓她的江湖身份,无人知晓她的血海冤仇,无人知晓她身负的追杀与狼狈。
可在这一方宁静庭院,在这晨光朗朗的课业之中,她看见了最真实、最鲜活的玉重关。
那个杀伐天下、冷面无情的侯爷,会因答不出课业窘迫拘谨,会乖乖受罚、俯首听教,会在无人深知的角落,悄悄藏着少年人的青涩与端正。
风过庭院,书页轻翻,戒尺静立案前,讲学声声不息。
一师、一侯、一卫、一侍女,静静栖于晨光院落,乱世浮沉里,难得一隅安稳静谧。
而苏红绫立在廊下,敛尽锋芒,藏尽心事,强忍笑意,守着这一方独一无二的、旁人无从窥见的侯门少年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