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焦骨
乱葬岗的风停了。
不是缓缓消散,而是骤然断绝,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掌,自灰蒙蒙的九幽天穹垂落,一把攥住了流动的阴风。
此前,整片乱葬岗还充斥着杂乱的动静。泥土被利爪与枯手刨开的哗啦声、半死人喉咙里含糊不清的咕哝、朽木断裂的脆响,零零碎碎,在土丘之间来回飘荡。一座座坟包高低起伏,黑褐色的湿泥翻露在外,破碎棺板斜斜戳出地面,无数褪色发白的冥纸碎片埋在泥污里,被阴气浸得发脆。随处散落着泛着灰光的残骨,有的半截埋入土中,有的直接暴露在外,在九幽不分昼夜的灰白天光下,泛出一层死气沉沉的哑光。
李砚尘半蹲在泥地里,裤脚早已被地下渗出来的黑水浸透,冰凉的湿气顺着布料贴在小腿皮肤上,一路往骨头里钻。他刚刚将一缕自身灵力渡进陈九的体内,本意是稳住少年即将溃散的生机,可就是这一缕微弱的活人的灵力,如同投入死水的火星,瞬间搅动了周遭潜藏的一切。
远近所有刨土的声响,在那一瞬,彻彻底底归于寂灭。
那些游荡在此地的半死人,一个个僵在原地。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皮肉灰败,有的身上还带着深浅不一的溃烂伤口,空洞的眼眸失去了方才搜寻物件的麻木光彩,脖颈僵硬地偏转,却没有一个人敢朝李砚尘这边望过来。他们佝偻起单薄枯槁的身子,纷纷缩到坟堆、朽棺与土沟投下的阴影之中,肩膀瑟缩,头颅沉沉埋向胸口,好似脖颈被看不见的绳索死死勒住,连大口呼吸都不敢。
偌大一片乱葬岗,成千上百的半死人,就这样集体陷入死寂。
周遭只剩下泥土之中汩汩渗出黑水的细微声响,滴答,滴答,落在碎石与腐叶之上,格外刺人耳膜。
李砚尘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他心里无比清楚九幽的规则。活人灵力,在这片幽冥死地,就等同于漆黑长夜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火把一亮,所有蛰伏在暗处的东西,都会被火光吸引。方才情急之下出手救人,等于毫无保留地点燃了这簇火光,灵力波动不受墙壁、土丘的阻隔,顺着流动的阴气四下扩散,早已不知道惊动了多少潜藏在地底、阴影里的未知存在。
他当即收敛全部内息,丹田之内刚刚流转起来的灵气骤然压回深处,一丝一毫都不再外泄,也立刻停下继续向陈九渡送灵力的动作。
身侧的陈九依旧深陷昏迷。少年仰面躺在潮湿冰冷的黑泥之上,嘴唇毫无血色,面皮泛着一层灰败的青白。胸膛起伏极其微弱,若不将手掌贴在他的口鼻,几乎捕捉不到一丝气息出入。生命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
李砚尘的目光落向陈九死死攥紧的右手。
一只手掌五指死死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死白,一块黑乎乎的硬物被牢牢锁在掌心缝隙之间,一小截棱角暴露出来。那物件通体焦黑,表层布满灼烧过后皲裂开来的纹路,坑坑洼洼,粗粝得扎眼。质感混杂,既像是被幽冥业火焚烧殆尽之后遗留下来的枯骨,又仿佛一块历经无尽岁月侵蚀、未经打磨的玄黑陨铁,表面萦绕挥之不去的、粘稠的凶煞气息。
李砚尘不敢粗暴去掰陈九的手指。焦骨之上的凶煞诡异莫测,若是外力强行撕扯,极有可能爆发反噬,直接彻底焚毁少年残存的魂魄。他凝神闭目,眼底微光一闪,破妄之目悄然开启。
透过皮肉,内里景象尽数映入眼帘。
一层稀薄却异常执拗的黑气缠绕在那块焦骨之上。这不是普通随风飘散的阴雾,它拥有近似活物的本能,丝丝缕缕,如同无数细长黑虫,顺着陈九的腕间血脉,不急不缓向上蜿蜒攀爬。短短片刻,已经越过手腕,蔓延至手肘。黑气行经之处,皮下血肉肉眼可见地飞快衰败,水分被无形力量抽离榨干,皮肤层层起皱,鲜活的血色飞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褐。
那黑气,在吞噬陈九的生机与魂魄。
少年尚且留着一口气,完全是被这件凶物强行吊着残命。再拖延片刻,神魂被啃噬干净,便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别碰。”
身后,突兀响起一道人声,刺破死一般的寂静。
声音不算响亮,却在死寂的乱葬岗里格外清晰。李砚尘没有回头,耳力已经辨明,正是此前在西城街巷之中,为他指路的那名半死人。脚步声踩过湿软泥地,发出咕叽咕叽的闷响,那人缓步绕到他的身侧,屈膝蹲下身来。
这人身形枯瘦,浑身皮肉干瘪收缩,仿佛体内血肉被抽走大半,手臂细得如同风干多年的柴禾。他不敢靠得太近,上半身微微前倾,一根枯柴般的手指远远悬在半空,指向陈九掌心里的那块焦骨,指尖不停微微颤抖,饱含发自本能的畏惧。
“那便是焦骨。是深埋在乱葬岗地层之下的凶物,被黑水、黑雨冲刷翻掘出来。但凡肉身直接触碰,凶煞即刻侵入神魂。来这里捡东西的半死人,十个碰上焦骨,九个活不到天亮。谁碰,谁死。”
“陈九还没有死。”李砚尘的声音低沉稳定,目光始终落在昏迷的少年脸上,没有半分退让。
“只是时辰未到而已。”半死人的语气浸透了九幽磨出来的麻木,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不见悲喜,“煞气已经缠上神魂,消亡只是早晚。”
李砚尘没有接话。他心里算得清清楚楚,如果不能把焦骨从陈九手中剥离,眼前的少年撑不过今日的幽冥长夜。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臂平稳舒展,指尖一点一点朝着那团黑乎乎的焦骨靠近。蹲在一旁的半死人见状,下意识抬手想要阻拦,手腕抬到半空,又猛地僵住。他畏惧焦骨散逸出来的凶煞,不敢再往前踏出半寸,只能眼睁睁看着。
李砚尘的指尖,在距离焦骨半寸的位置,骤然停住。
破妄视野之内,缠绕焦骨的黑气瞬间躁动。原本慢悠悠游走的黑雾猛地沸腾翻涌,如同蛰伏的凶兽嗅到了滚烫鲜活的人息,骤然分化出数道粗壮黑丝,带着嘶嘶的无形尖啸,凶狠狂暴地朝着李砚尘伸来的指尖猛扑过来。
阴风似乎都在此刻隐隐搅动,周遭泥土里散出的阴冷气息骤然加重。
李砚尘立在原地,不闪,不躲。
就在那些漆黑丝缕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他掌心内侧,那道玉牒残片所化的金色印记,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那热度并不灼烧皮肉,温润而坚定,好似寒夜之中,被夜风轻轻吹燃的一小块炭火,微光内敛,却坚不可摧。
呼啸扑来的黑气狠狠撞在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之上。
一声无形的闷震散开,汹涌的黑煞如同撞上铜墙铁壁,瞬间受挫,猛地向内蜷缩、退避,再也不敢逾越那道无形界限分毫。
抓住黑气受挫回缩的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李砚尘左手骤然出击,指节坚硬如铁,重重叩击在陈九手腕内侧的神门穴位。
闷响沉实。
昏迷之中的陈九躯体本能一颤,紧绷蜷缩的五指骤然失去力道,缓缓松开。那块漆黑沉重的焦骨脱离掌心束缚,“啪嗒”一声,重重坠落在脚下浸泡黑水的烂泥之中。声响不大,可在这片死寂的乱葬岗,听得分外清楚。
李砚尘手臂探出,攥住陈九的后领,发力向后拖拽,将整个人往后拖开足足半尺,彻底远离焦骨所能波及的范围。
凶物落在泥土里,四处肆虐扩散的黑气一点点向内收拢,如同受惊的毒虫缩回巢穴,尽数回流焦骨本体,重新蛰伏,不再向外释放害人的戾气,只余下表层淡淡的黑晕,缓缓沉浮。
李砚尘再次催动破妄之目,向内仔细探查陈九周身经脉血肉。
入侵体内的黑气已经全线退回到手腕之下,不再向上进犯。那些残留在皮肉缝隙之中的细碎黑丝,失去源头供给,力量持续衰减,只需要再耗费一段时间,便会自行消散殆尽。危机暂时被压住,可神魂上那道被灼烧出来的损伤,依旧实实在在留存在少年体内。
一旁的半死人双目圆睁,浑浊的瞳孔死死盯着李砚尘,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颤:“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九幽的焦骨凶煞,居然伤不到你分毫。”
李砚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避开对方探究的目光,开口发问:“好好的乱葬岗,为什么会冒出这种焦骨?”
那半死人听闻问话,神色陡然紧张起来,头颅飞快左右转动,警惕扫视四周一座座坟丘暗影,仿佛害怕地底沉眠的东西听见这番对话。他身体压低,嘴巴几乎贴到膝盖,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用气音吐露内情。
“上个月,西城下过一场骇人黑雨。那雨水不是寻常雨水,乌黑粘稠,落在皮肤上都会带来刺痛。黑雨浸透土层,顺着无数地缝深深往下渗透,搅动了乱葬岗底下积压万古的旧坟、古尸与沉埋的凶物。焦骨,就是那场黑雨之后,才大量被冲出来的。它也不是时时都能遇见,要看幽冥冥冥之中的时日。陈九昨天夜里就跑到这里来碰运气,来的时候还带着几分笑意,一心想要捡到一件值钱的好物件,拿回西城换取赖以活命的阴粮。谁能想到,天还未曾蒙蒙泛灰,他就直挺挺倒在这道土沟里面。”
听完原委,李砚尘弯腰,双臂稳稳穿过陈九的腋下与膝弯,发力将少年背负起来。
陈九的体重轻得近乎诡异,骨架硌得李砚尘肩背生疼,仿佛躯体之内的血肉生机已经被抽走大半,只剩下一副单薄空壳,轻飘飘伏在背上。
李砚尘站直身体,迈开脚步,向着乱葬岗的出口行去。湿冷的泥地不断黏住鞋底,每一步抬脚,都要挣脱黑泥的吸附。
身后,那名半死人的声音穿过一座座土堆,追着飘了过来,带着看透结局的漠然:“就算你把他带走,也救不回来。凡是被焦骨缠上过的人,哪怕暂时挣脱,苏醒之后,也活不过寥寥几晚。他的魂魄,已经被焦骨的幽冥业火烧掉一角,神魂的缺损,是补不回来的。”
李砚尘没有回头。
他背着陈九,穿行过无边荒坟。路边,许许多多简陋的白木灵牌歪歪斜斜插在土堆之上,木牌残破开裂,上面字迹早已被黑水侵蚀得模糊不清,木牌顶端系着的破布条,被一阵阵残存的阴风拂动,簌簌不停。
他心中清楚眼下的处境。
还魂栈绝对不能回去。栈中老妇人早已把话说死,自从他踏过望川归来,便不再受还魂栈庇护,贸然回去只会被拒之门外,甚至惹来更多麻烦。之前短暂藏身的旧楼同样是险境。
他是一个尚且保留鲜活气血的活人,陈九又是神魂受损的半死人。这样一对组合行走在西城,气息混杂,太过惹眼,很容易就会被游荡的孤魂、四处活动的黑鹰帮探子,或是其他居心叵测的冥修盯上。
他刻意绕开大路,专挑那些少有人通行的岔路迂回穿梭,避开一队队游荡的半死人,最后拐进一条幽深僻静的窄巷。
这条巷子算是难得的净土,地面没有四处漫溢的黑水,泥土相对干燥坚硬,两侧高墙斑驳剥落,墙体大片坍塌,断砖碎瓦散落一地。李砚尘小心蹲下,将背上的陈九轻轻放落,让他背靠一堵大半倾颓的残墙坐下。
巷内幽暗,只有头顶一线灰蒙蒙的天光落下来。李砚尘再度蹲下身,开启破妄,一遍又一遍仔细审视陈九体内状况。残留的黑气退缩到手掌指根位置,几缕细如发丝的黑丝缠绕皮下经脉,顽固地盘踞着,没有彻底消散。
心底有念头一闪而过:再渡一缕灵力,把这些残余黑丝彻底涤荡干净。
可念头刚刚升起,便被他强行死死压下。
再一次释放灵力,等同于在西城的黑夜之中再度点燃那簇耀眼火把。到时候,被乱葬岗惊动的那些阴物,会循着灵力气息直接追踪过来,届时别说救人,就连他自己,都很难活着离开西城。
就在这时,背靠墙壁的陈九猛地一阵剧烈呛咳。喉咙里滚出浑浊的声响,长长的眼睫毛剧烈颤动,沉重的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细缝。
朦胧涣散的视线,艰难聚焦,落在李砚尘的脸上。少年干裂起皮的嘴唇费力向两侧牵动,试图挤出一抹笑意,可脸上肌肉早已失去活力,模样格外凄苦。沙哑破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你……回来了。”
“回来了。”李砚尘低声应道,声音放得很轻。
陈九胸腔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喘息着断续发问:“白河镇……好不好?”
一瞬间,人间的画面闯入李砚尘脑海。白河镇破晓的鸡鸣,家家户户烟囱升腾而起的袅袅炊烟,河畔妇人洗衣时棒槌敲打石板的沉稳声响,温暖柔和的日光洒在瓦片屋脊。那些属于阳间人间的鲜活画面,仅仅在脑海一闪而过,便如同薄冰撞上寒铁,寸寸碎裂,化作九幽天地无处不在的灰蒙蒙浓雾。
那些美好,距离此刻身处幽冥的他,太过遥远。
他沉默片刻,低声吐出两个字:“好。”
陈九又接连咳了两声,耗尽了身体仅存的全部力气,眼皮重重合上。
“好就行。我哥以前跟我说过,白河镇的天,是蓝色的。我这一辈子……还没有亲眼见过。”
话音落,他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再一次沉沉陷入昏迷。
李砚尘缓缓坐到冰冷坚硬的泥地上,后背抵着斑驳残破的砖墙。头顶的天穹是一片浑浊暗沉的灰黑色,九幽没有日出日落,根本无从分辨此刻究竟是白昼还是永夜。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玉牒印记还留着方才对抗黑气之后淡淡的温热余韵。
焦骨凶煞畏惧的,从来不是他李砚尘这个人,而是藏在他血肉神魂之内的三块玉牒残片。残片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潜移默化改造他的肉身、经脉与神魂,让他超脱普通活人的范畴,可以直面九幽诸多凶煞。
可这份馈赠,究竟是庇护他前行的铠甲,还是在一点点溶解掉属于“李砚尘”的部分,把他慢慢改造成一头他完全无法预料的异类?沉甸甸的疑窦盘旋心底,压得胸口发闷。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脚步极轻,踩在地面上,听上去如同踩踏在粘稠黑水之上,却步伐稳健有序,绝非那些浑浑噩噩游荡的半死人。
李砚尘抬眼望去。
斗笠人的身影静静立在巷口的阴影之中。宽大的斗笠压得极低,整张面容完全沉没在笠檐投下的浓重黑影里,看不到半分神情,只有一身灰布衣袍,在巷间微弱的阴风中微微晃动。
两息的寂静缓缓流淌,巷中只剩下陈九微弱断续的呼吸声。
斗笠人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你方才在乱葬岗,动用灵力,已经惊动了埋在地底的东西。”
“我必须救陈九。”李砚尘抬声回话,语气没有半分悔意。
斗笠人站在原地不曾挪动半步,头颅微微偏斜,视线仿佛穿透黑暗,落在墙根昏迷不醒的少年身上。
“你救不活他。那是焦骨业火,灼烧的是魂魄。陈九的神魂,实实在在被烧掉一角。神魂之伤,不是简单渡送灵力就可以修补复原。”
李砚尘眉头紧紧拧起,直视巷口那道黑影:“那还有什么办法?”
“离他远一些。”斗笠人冷静告诫,“你身上活人的气息太过鲜明,今夜,依附焦骨而生的凶物,会循着气息追踪至此,找上门来。”
李砚尘目光牢牢锁住对方,一字一顿:“西城乱葬岗存在焦骨,这件事,你早就知情。”
“知道。”斗笠人没有否认,“焦骨属于地底翻出的旧煞,不在还魂栈的管辖之内。我先前便告诫过你,入夜不要在外四处游荡,你没有听从。”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陈九就此死去。”李砚尘的语气格外坚定。
“凭你现在的力量,做不到。”斗笠人的语调冰冷淡漠,几乎没有活人的温度,“如今仅剩一条出路,把他送往西城尽头,灰婆的居所。灰婆执掌半死人的命数轮转,陈九的魂魄尚未彻底燃尽,尚有一线机会,她或许能将残存的神魂拉扯回来一部分。只是幽冥之中,一切皆要等价交换,想要换取这份生机,你必须拿出对应的代价。”
“拿什么交换?”李砚尘追问。
巷内阴风盘旋,气氛压抑凝滞。斗笠人沉默了一小会儿,巷子里只有砖缝阴风呜咽,片刻之后,那道答复缓缓飘来。
“你的血。半碗。”
李砚尘没有片刻犹豫,当即从地面站起身,再度俯身,小心翼翼将虚弱昏迷的陈九重新背负上自己的脊背。少年轻飘飘的躯体伏在肩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迈步朝着巷口走去。
斗笠人隔着斗笠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出言劝阻,旋即转过身,迈步向着巷道深处行去,在前引路。
越往巷道深处行进,光线便愈发幽暗。两侧高墙不断吞噬本就稀薄的微光,周遭越来越昏暗,一路向下,仿佛整个人正一步步向着地心无尽黑暗沉落。
背上的陈九轻得如同一张随时会破碎的薄纸。李砚尘侧头,垂眸看向自己裸露的小臂,皮下青色血管隐隐可见。
血,他现在还有。
只是他心底生出一缕挥之不去的寒凉,他不知道,往后的路途之上,这样以自身鲜血为代价的交换,自己究竟还能承受多少次。前路幽深,无数看不见的代价,正潜伏在九幽的黑暗之中,静静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