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猛地窜上来,比刚才次声波冲击心脏还要冷。
那黑影手中的黑印虚影,隔着一层水膜,精准地对准了我。
它在震颤,一种不祥的、带着吞噬欲望的嗡鸣,穿透水面,钻进我的耳朵。
涟漪一圈圈扩散,那黑影的轮廓却愈发清晰,李断魂咧开的嘴角几乎要撕裂到耳根。
然后,他一步迈出。
不是从井底走上来。
是那面水镜像幕布一样被他从内部“撑”开,扭曲的光影中,他整个人,就那么从井口边缘的水面上“渗”了出来。
不,不是渗出。更像是一个全息投影被强行赋予了实体。
他的身体大部分还是半透明的,皮肤下不再是血管,而是密密麻麻、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黑色线条。
那些线条复杂交错,构成某种冰冷的、非人的几何网络,像极了微缩的、活体的集成电路板。
只有那双眼睛,赤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死死锁在我身上。
他站在井沿上,脚下就是刚才波澜起伏、此刻却死寂如镜的水面。
半透明的身躯微微晃动,边缘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再次融入背景。
“看到吗,吴墨?”他开口,声音像是无数金属片在摩擦,又带着一种扭曲的、非人的回响,“这才是……权限该有的样子。你和你的家族,守着金山却只学会了看门,真是浪费。”
他抬起手,那只几乎完全由黑色纹路构成的手,虚虚地对着我。
我体内,那团刚刚吞噬了王铁牛身上黑纹残余、变得躁动不安的红黑能量,仿佛听到了最赤裸的挑衅,猛地沸腾起来!
“唔!”我闷哼一声,右手掌心烫得像是握住了烧红的炭。
低头一看,掌心那片红黑纠缠的纹路疯狂闪烁,颜色剧烈变化,红的炽热,黑的深邃,彼此吞噬又交融。
更可怕的是,这种沸腾和闪烁,正以掌心为起点,飞快地向我的手臂蔓延!
皮肤下面,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不是红纹扩散的那种灼热,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强烈侵蚀感的刺痛。
我撸起袖子,只见小臂的皮肤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片片诡异的斑点。
有些斑点鲜红如血,边缘微微凸起,像是皮下出血;另一些则乌黑发亮,仿佛皮肤下凝固了一块块墨玉。
这些红黑斑点并不固定,它们在缓慢地扩散、移动,彼此靠近时甚至会发生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两种不同的物质在互相排斥又强行融合。
失控了。
彻底失控了。
长生印的力量,不再是我的助力,反而像是被李断魂手中的黑印吸引,要破体而出,去投奔那个更强大的“源头”!
“看到了?这才是共鸣,才是归一!”李断魂半透明的脸庞上露出狂喜的神色,他手中的黑印虚影黑光大盛,“你的身体,你的权限,都在欢呼着迎接我!迎接真正的主宰!”
“不对!”苏清影尖锐的声音刺破了李断魂疯狂的宣告。
她猛地冲到我身边,不是看我,而是死死盯着李断魂,或者说,盯着他手中那枚黑印虚影,脸色惨白如纸,
“那不是掌控!那是陷阱!是石龙胎的陷阱!”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万纹归一……根本就不是什么终极权限!那是这个山体意识设定的终极收割程序!所有试图融合多种本源权限力量的生命体,无论成功与否,最终都会失去自我,化为维持它运转的养料!你不是在控制它,你是在喂它!你正在把自己献祭出去!”
李断魂半透明的身躯微微一顿,赤红的眼珠转向苏清影,里面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随即被更加炽烈的疯狂和不屑取代。
“养料?献祭?”他发出刺耳的笑声,“愚蠢!这是进化!是超越!你们这些守陵的蝼蚁,怎么会理解触及山河命脉的伟力!吴墨,来吧,成为我的一部分,成为这伟力的一部分!”
他不再废话,手中黑印虚影猛地向前一推!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粘稠如墨的黑色冲击波,撕裂空气,贴着井水的镜面,无声无息却又迅雷不及掩耳地向我袭来!
它所过之处,连井水都仿佛被“吸”走了颜色,变得更加幽暗死寂。
躲不开。
速度快得超出反应,而且那黑波似乎锁定了我体内失控的权限波动,像磁石一样吸引过来。
电光石火间,我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不躲!
我怒吼一声,不是用嗓子,而是用全身的力气,将体内那沸腾失控、正疯狂涌向体表想要回归“母体”的红黑能量,用尽所有意志,狠狠地向下压!
不是抵抗,而是引导,强制引导它们涌向我的双脚!
“噗!”仿佛有无形的东西在我体内炸开,双腿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皮肤下的红黑斑点疯狂闪烁,几乎要破皮而出。
与此同时,黑色冲击波到了。
它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存在感”。
撞在我身上的瞬间,我感觉像是被一座冰山迎面拍中。
不是物理冲击,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侵蚀”。
意识有瞬间的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色。
但我没倒。
双脚传来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我低头,只见我双脚所踩的那片厚重的青铜地面,竟然像融化又急速冷却的蜡一样,向下凹陷了足有半尺深!
青铜边缘扭曲翻卷,我的双脚就像是被浇筑进去一样,死死“嵌”在了金属里。
皮肤下的剧痛达到了顶峰,我能感觉到涌向脚底的红黑能量与那侵蚀性的黑波激烈对抗、湮灭。
掌心的纹路烫得我几乎要嘶吼出来。
硬扛下来了。
靠着长生印那诡异的自愈和转化能力,靠着将大部分冲击强行导入脚下青铜,我居然硬扛下了这第一波!
但代价是,我像根钉子一样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全身的能量都疯狂涌向脚底与黑波对抗,体内空荡荡的,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妈的!”王胖子的吼声在我身后炸响。
我眼角余光瞥见,这胖子不知哪来的力气,或许是急红了眼,竟然双手抡起那枚沉甸甸的雷音玺,不再敲击井沿,而是像砸一根巨大的钉子一样,朝着李断魂站在井沿上的、那半透明的身躯虚影,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铛——!!!”
雷音再次咆哮,这一次,不是敲击青铜的共鸣,而是直接砸向一个看似虚幻的目标。
王胖子当然砸不中实体。雷音玺穿过了李断魂半透明的身躯。
但是,那磅礴的雷音,那股强横的、干扰一切有序能量的震荡波,却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李断魂身上!
“呃啊——!”李断魂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他半透明的身躯猛地剧烈扭曲、晃动,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更明显的是,他皮肤下那原本稳定运转、闪烁着幽光的黑色“集成电路”,瞬间像被砸碎的玻璃一样,出现了无数细密的、黑色的裂纹!
那些裂纹疯狂蔓延,他手中的黑印虚影也一阵明灭不定。
就是现在!
尽管身体被钉在原地,但我的感知,我的意识,在李断魂被雷音干扰、黑纹结构出现断裂的瞬间,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空隙”。
那不仅仅是李断魂的空隙,也是他强行建立起来的、与我体内权限共鸣的那个扭曲通道的空隙!
几乎是本能,我用尽最后一点能调动的精神力,不是向外对抗,而是向内——狠狠推动了那正在我脚下与黑波疯狂对抗的、红黑交织的能量洪流!
不是引导它们回来。
而是顺着那因为李断魂受创而短暂出现的“共鸣通道”,反向灌注!
将我体内这些混乱、沸腾、想要逃离的权限力量,顺着那通道,一股脑地“塞”回去!
“噗!”
李断魂的半透明身躯猛地一僵,赤红的眼睛骤然瞪大,里面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和痛苦。
他皮肤下的黑色裂纹扩大了,几处较大的节点甚至爆开了微小的、黑色的能量火花。
两股力量——他试图征服一切的黑纹本源,与我体内因他而失控的红黑权限——在那狭窄、扭曲的共鸣通道中,轰然对撞!
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让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寂静。
以井口为中心,空气似乎凝固了。
井水彻底停止了波动,光滑如真正的镜面,倒映着上方扭曲的天花板碎片,倒映着四周重新逼近的蓝色骷髅,也倒映着我们这几个人僵持的身影,以及李断魂那剧烈晃动、仿佛随时会崩解的虚影。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和僵持中,异变陡生。
井水,动了。
不是波澜,而是从那镜面般的深处,悄无声息地,伸出了手。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无数只苍白的手。
它们从井水“表面”下方伸出,穿透了那层冰冷的“水膜”,没有带起一丝涟漪。
每一只手都瘦削见骨,皮肤是死寂的青白色,指甲长而卷曲。
它们动作一致,缓慢,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存在感”。
这些苍白的手,一部分伸向李断魂。
它们无视了物理间隔,轻易地抓住了他半透明身躯的手臂、肩膀、脚踝,甚至试图去抓握那枚摇摇欲坠的黑印虚影。
另一部分,则伸向了我。
它们缠绕上我被钉在青铜里的双脚,攀附上我无法动弹的小腿。
触感冰冷滑腻,像是浸泡了百年的尸体。
更多的手从我身侧的空气中“渗”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胳膊,甚至有几只手,轻轻地按在了我的额头和心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王胖子举着雷音玺僵在半空,苏清影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极大,解雨寒的软剑尖端低垂,一滴水珠沿着剑身滑落,悬在剑尖,始终没有滴下。
蓝甲骷髅方阵,停在了十步之外,眼中各色磷火凝固。
头顶还在簌簌落下的碎石和灰尘,定格在了半空。
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违反物理规律的“静态”。
只有那些苍白的手,在缓缓收紧。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耳朵传入,是直接“响”在了我的脑海深处。
那声音低沉,苍凉,带着一种跨越无尽岁月的疲惫,却又蕴含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非人的漠然。
“终于……等到你了。”
“这一代……最完美的……容器。”
我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些冰冷的、苍白的手,强制地从身体里向上“提”起,仿佛要投入那面如镜的井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