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刺鼻的、混合着某种苦涩药草和陈旧皮革的气味，似乎透过逐渐模糊的意识，隐约钻入了他的鼻腔。

        这气味顽固地盘旋着，像一只冰凉的手，强行将他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陆离的眼皮沉重得如同粘合在一起，费了好大的劲，才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泛着灰白色泽的石壁，墙壁上挂着几张处理过的不知名兽皮，边缘有些磨损。

        头顶是同样粗糙的石质房梁，悬着一盏用某种半透明兽骨灯罩的昏暗油灯，光线微弱而稳定，给石屋内铺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却依旧带着寒意的光晕。

        身下不是冰冷的石板或土地，而是铺着厚厚一层干燥松软的某种细草，上面再垫着一张鞣制得相当柔软、皮毛厚实的兽皮。

        触感并不精致，却意外地驱散了些许寒意，带来一丝踏实。

        他动了动手指，想要撑起身体，一股难以形容的虚弱和酸痛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肉都在哀鸣，仿佛不是被传送，而是被一头上古巨兽反复踩踏了无数遍。

        “呃……”一声低低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出。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右手猛地摸向自己胸口——心脏剧烈一跳，随即，指尖触到了熟悉的硬物轮廓。

        万象坛还在，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微凉而沉静的质感，以及更深处，那枚得自晶噬兽母体的空间稳固晶石，虽然光芒黯淡了许多，但核心的波动仍在。

        还在，都还在。

        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注意力才转回身体本身。

        左肩的位置传来一阵奇异的、清凉舒爽的感觉，不复之前的冰寒刺痛。

        他低头看去，只见原本被“蚀魂引”绿火折磨的伤口处，被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散发着浓郁苦涩药草味的黑色糊膏。

        这膏药质地细腻，紧紧贴合着皮肤，那清凉感正是从中渗透出来，不仅止痛，似乎还在缓慢滋养着受损的血肉经络，连带着体内因力量冲突和过度消耗而产生的隐痛，都被抚平了不少。

        好家伙，这膏药效果拔群啊。

        陆离心里嘀咕，这待遇，比在渊薮集的垃圾堆里醒来强太多了。

        他强忍着浑身的酸痛，挣扎着侧过头，目光急切地扫向旁边。

        紧挨着他的，是一张简陋的木榻。

        白璃正静静地躺在上面，银发有些凌乱地散在粗糙的草垫边缘，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悠长，睫毛偶尔轻轻颤动。

        她身上盖着一张与陆离身下同材质的兽皮毯子，左臂裸露的皮肤上，似乎也涂抹着类似的淡黄色药泥。

        显然，她也得到了救治，并且状况稳定。

        能活着……真好。

        陆离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肚子里。

        至少，暂时安全了。

        就在这时，石屋那扇厚重的、没有任何花纹的木门，被“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

        一个身影逆着门外昏黄的光线，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身材异常高大，即便微微佝偻着背，也给人一种需要仰视的感觉。

        他披着一件宽大的、用多种灰色和褐色兽皮拼接而成的长袍，兜帽并未戴上，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庞。

        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灰白色，头发稀疏灰白，用一根磨得光滑的骨簪束在脑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得如同两口古井，瞳孔是少见的暗绿色，看人时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只有一种穿透性的、仿佛能直抵灵魂深处的平静。

        他手中拄着一根比其他灰袍人更粗长、颜色更深的兽骨杖，杖头镶嵌的“兽瞳”石在油灯下，似乎流转着极其微弱的幽光。

        他一进来，那股混合着苦涩药草、陈旧皮革以及某种更古老的、类似祭坛香火般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

        陆离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肾上腺素开始分泌。

        尽管虚弱，但逃亡和战斗养成的本能让他立刻想要弹起，至少做出防御姿态。

        然而身体刚一用力，酸软和刺痛便再次袭来，让他动作一滞，只来得及半撑起身子，警觉地盯向来人。

        “别动。”

        老者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

        更让陆离瞳孔一缩的是，老者并未使用任何他熟悉的灵力波动，只是抬起枯瘦的右手，对着陆离的方向，虚虚一按。

        陆离立刻感到，身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压力”轻轻落在他肩头和胸口，将他刚升起的那点力道轻而易举地压了回去，重新躺回兽皮上。

        这股“压力”并非来自灵力，而是……来自石屋本身！

        来自那粗糙的石壁，来自脚下干草和兽皮，甚至来自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苦涩药草的气息！

        它们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以老者手掌上瞬间闪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暗金色图腾符文为核心，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场”。

        图腾巫祝之术！

        陆离心脏猛地一跳，《山海万妖图》中关于古老巫祝“沟通天地，御使万物”的模糊记载骤然浮现。

        与眼前所见，何其相似！

        不，这就是最正统、最古老的运用方式，甚至比图中描述的更加……浑然天成。

        这老头什么来头？

        老者暗绿的眼眸落在陆离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他刚刚试图发力、此刻还残留着一丝极淡金色纹路痕迹的右臂皮肤上。

        那是过度使用规则稳定术，在血肉深处留下的细微道痕，平时隐没，此刻在老者那洞悉般的目光下，竟隐隐泛起微光。

        老者的目光在那金色痕迹上停留了数息，深邃的古井里终于泛起一丝微澜。

        他低声呢喃起来，用的是一种极其拗口、音节古拙、仿佛风吹过山洞岩石缝隙般的声音。

        陆离完全听不懂，却莫名地感到一丝熟悉，似乎与《山海万妖图》中某些最古老的巫祝祷文符文有隐约的共鸣。

        “……圣祖之气……图腾之印……归墟的孩子……”

        断断续续的古老音节钻进陆离耳中，虽然不解其意，但“圣祖”、“图腾”、“归墟”这几个词，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他心下惊疑不定，这老者竟能一眼看出他与归墟、与图腾，甚至与那虚无缥缈的“圣祖”有关？

        老者念叨了几句，似乎确认了什么，暗绿的眼眸抬起，不再只看陆离的手臂，而是望向石屋侧后方的墙壁。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粗糙的石壁上，赫然刻画着一幅色彩古朴、线条粗犷却又莫名生动的壁画。

        壁画的颜料似乎直接取自各种矿物和植物，历经岁月却依旧清晰。

        画面中央，是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侧影，少年手持一卷微微展开的、流转着朦胧光华的长卷——那长卷的模样，分明与陆离神魂绑定的《山海万妖图》一般无二！

        更让陆离呼吸一滞的是，壁画少年周身环绕着淡金色的光纹，光纹蔓延开来，连接着画面中崩裂的天空、倾倒的山峦和翻腾的洪水。

        而那金色的光纹，正在努力地“缝合”着崩裂的天穹，扶正倾倒的山岳，梳理混乱的洪流。

        少年面容模糊，但姿态坚定，正是在施展一种宏大而精妙的“修补”之术。

        这不就是……规则稳定术吗？

        不，比他目前所理解的、粗暴运用的稳定术，要高明、系统、宏大无数倍！

        简直是天壤之别！

        陆离盯着壁画，又看看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灰袍老者，一个荒谬却又隐隐指向真相的念头浮现：难道这《山海万妖图》的原主，或者说，真正将其力量发挥到极致的那位，就是这些巫祝遗民口中的“圣祖”？

        而自己，因为偶然得到万妖图并初步领悟了规则稳定术，就被他们当成了……圣祖的传承者？

        或者，至少是身怀圣祖气息的“同类”？

        老者，也就是大祭司乌穆，见陆离看懂了壁画，暗绿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他再次开口，这次用的是一种比较生硬、但能勉强听懂的大陆通用语，语速缓慢：“你身上，有‘修补’的味道。和壁画上一样。”

        他顿了顿，骨杖轻轻点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我们，是巫祝最后的火种。躲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不用问，陆离也能从那苍老声音里听出沉重的岁月感和隐匿的艰辛。

        他尝试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这里……是哪里？你们……救了我们？”

        “天裂谷底，遗忘之隙。”乌穆简单地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对于第二个，他只是微微颔首，“发现你们时，气息微弱，空间残余波动紊乱，带着……追踪的印记和恶意。顺手，抹去了。”

        “抹去了追踪印记？”陆离心中一凛，魂狩最后那血符邪术，还有百面可能留下的后手，都被这老者轻描淡写地处理了？

        这看似原始落后的部落，隐藏的实力恐怕远超想象。

        “那……‘遮天图腾’，是什么？”陆离抓住了之前隐约听到的关键词，试探着问。

        乌穆的古井眼眸似乎更加幽深了些。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看向陆离手臂上那几乎隐没的金色痕迹，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道：“部落的‘衣’。遮蔽仙界之‘眼’的衣。最近……天地规则动荡，‘衣’，快破了。”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露出了某种类似请求，却又混合着决绝的意味：“你身上的‘修补’之力，或许……能缝补我们的‘衣’。否则，‘衣’破之日，便是全族覆灭之时。”

        图腾失效？

        仙界监视？

        陆离瞬间串联起信息。

        这支部落拥有古老而强大的巫祝传承，却如同惊弓之鸟般躲藏，甚至需要靠“遮天图腾”来隐匿。

        而他们图腾正在失效，一旦暴露，结局似乎已经注定。

        仙界的触角，比他想象的更长，也更无情。

        他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掌握更完整的规则稳定术，对抗仙界，寻找真相。

        眼前，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拥有最古老巫祝传承、急需“修补”之力、并且似乎对自己并无恶意，反而隐含期许的部落。

        风险？

        当然有。

        这部落来历神秘，乌穆实力深不可测，图腾故障的原因也未必简单。

        但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

        更何况……陆离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幅壁画。

        壁画中少年施展的“修补”之术，光是看着，都让他对规则稳定术的理解产生了新的触动。

        留在这里，学习、交流、印证，或许能让他少走无数弯路。

        疲惫感依旧沉重，但一股新的力量在心中滋生。

        “我……可以试试。”陆离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道，“但我现在状态很差，而且，我对你们的‘遮天图腾’一无所知。”

        乌穆听到他的答复，那张风干橘皮般的脸上，皱纹似乎舒展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他再次微微颔首，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说：“会教你。图腾的‘线’，你身上，有相似的‘线’。先休息，恢复。然后，去祭坛。”

        祭坛。

        陆离记下了这个词。

        一个古老巫祝部落的核心所在，也是他们“遮天图腾”的枢纽吗？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陆离就在那张铺着兽皮的石床上半昏半醒地度过。

        乌穆没有再来，但石屋外偶尔会有脚步声经过，轻轻放下一些东西——盛着清水和某种乳白色、散发着清香的浆果的石碗，还有一小罐新鲜的黑色药膏。

        药膏的效果奇佳，更换之后，左肩伤口的愈合速度明显加快，连体内那种力量冲突后的隐痛也减轻了大半。

        白璃也醒过一次，虚弱地和陆离交换了几个眼神，确认彼此暂时安全后，又沉沉睡去，显然她的消耗比陆离更大。

        直到陆离感觉自己能勉强自主行动，四肢重新找回一些力气，石屋的门才再次被敲响。

        门外站着的，是另一个年轻的灰袍人，面容隐藏在兜帽下，只露出下巴，沉默地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陆离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自身——万象坛和晶核安然，左肩活动已无大碍，体内力量虽然只恢复了不到三成，但勉强可以应对一般情况。

        他最后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白璃，留了一丝神念警戒，然后推门而出。

        外面的世界，让他微微一怔。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依托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聚居地。

        头顶是数十丈高的穹顶，镶嵌着不少散发微光的荧光矿石，模拟着黯淡的天光。

        脚下是平整过的石地，错落分布着许多类似陆离所居的、用粗糙石块垒砌的石屋。

        穿着统一灰色麻布袍、大多沉默寡言的巫祝族人三三两两地走过，手中或拿着药材，或捧着刻有简单符文的石板，见到陆离这个明显不同的外来者，也只是投来极其短暂、毫无情绪的一瞥，便不再关注。

        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烟火、岩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的熏香气息。

        安静，甚至有些沉闷，充满了压抑的秩序感。

        引路的灰袍人一言不发，带着陆离穿过几条狭窄的石砌巷道，最终来到聚居地的中心。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地面用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石板铺就，形成一种复杂而和谐的图案。

        广场中央，是一座高达丈许、由整块暗红色岩石雕琢而成的祭坛。

        祭坛造型古朴，分为三层，每层都刻满了密密麻麻、与乌穆手掌闪过的图腾符文风格一致、但更为繁复深奥的纹路。

        这些纹路此刻大多黯淡无光，只有极少数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

        祭坛周围，站着七八位气息明显比其他族人更深厚的灰袍老者，应该是部落的长老。

        乌穆站在祭坛正前方，手持骨杖，正闭目凝神。

        陆离走近，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祭坛最上层，也是符文最密集、光芒最黯淡的核心区域。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

        一块约莫脸盆大小、边缘不规则、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厚重残片，正静静地放置在祭坛中央一个特制的凹槽里。

        残片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却散发着一种极其隐晦、却让陆离瞬间汗毛倒竖的气息——冰冷，死寂，带着一种扭曲规则、否定秩序的诡异波动。

        这气息……

        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这分明与魂狩那枚搜魂罗盘核心碎片的气息同出一源！

        不，准确地说，是更加精纯，更加内敛，也更加……具有侵蚀性！

        他猛地看向乌穆。

        乌穆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古井般的暗绿眼眸，平静地看向陆离，又顺着他的目光，落回那块黑色残片上。

        老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低沉声音，缓缓说道：

        “这，就是‘衣’上，正在腐烂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