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的心脏,仿佛被那只冰冷的无形之手攥得更紧。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枚重归沉寂的青铜齿轮,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仿佛还在嘲笑着什么。
没有时间犹豫了。
“走!上去!”萧璟低喝一声,声音因为地底的毒雾、与母巢链接的精神反噬以及体内翻腾的气血而显得沙哑粗粝。
他强忍着脊背处传来的、仿佛有活物在皮下游走搏动的诡异触感——那是与母巢强行绑定的“后遗症”,也是力量的源泉与枷锁——一把拉起几乎虚脱的苏璃。
琉璃的灵体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被一位幸存的老匠师用特殊的灵光法器勉强收拢护住。
龙穴崩塌的余波仍在持续,但通往地面的主通道在母巢触须被暂时“说服”进行加固后,勉强维持住了结构。
萧璟带头,一行人踉踉跄跄,穿过弥漫着粉尘、血腥和残留灵能乱流的甬道。
头顶传来的轰鸣越来越清晰,其中夹杂着尖锐的破空声、沉闷的撞击声、以及人类或非人类的惨叫嘶吼。
通往天工院核心区的合金闸门已经扭曲变形,半开着。
刺眼的光线混合着漫天烟尘灌入,呛得人几乎窒息。
萧璟第一个踏出通道。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往日秩序井然、机巧轰鸣的天工院主广场,此刻已化为修罗战场。
残破的机关造物碎片冒着黑烟四处散落,坚固的灵能管道断裂处喷溅着危险的能量火花。
鲜血涂抹在精密的符文基板和银灰色的金属墙壁上,触目惊心。
但交战的双方,并非他预想中的叛军或异族。
一方是天工院仅存的护卫力量和匆忙武装起来的匠师学徒,他们依托着未完工的防御工事和一些受损但还能动的低阶机关傀儡,苦苦支撑。
他们的阵型已经散乱,很多人身上带伤,眼神中除了疲惫,更多的是茫然与愤怒。
而另一方,则是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将天工院残存的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外围,是黑压压的禁卫军。
他们盔甲鲜明,制式长戟如林,沉默地组成一道钢铁防线,彻底封锁了所有出入通道。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绝对的服从。
而内层,则是一群身着金边白袍、面容模糊仿佛笼罩在淡淡光晕中的神秘人。
他们数量不多,只有寥寥二十余人,但每一个人散发出的气息都晦涩而强大,至少都在元婴以上!
他们并未直接参与厮杀,只是三三两两散开,手中或掐法诀,或持奇异法器,一道道无形的力场与禁制如同蛛网般笼罩全场,不仅压制着天工匠师们的反抗,甚至连那些禁卫军士兵的行动似乎也受到微妙约束,整齐得近乎诡异。
领头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头戴星冠的男子。
他手持一柄玉如意,身上的金边白袍比其他人更加华丽,气息渊深似海,赫然已是化神境的修为!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另一只手上,托着一方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印玺。
印玺通体暗沉,唯有顶端雕刻的龙形纽扣隐隐泛着暗金色光泽,却给人一种“死寂”和“束缚”的感觉,与萧璟体内那萎靡却仍存的国运龙气产生着极其不谐的对抗性共鸣。
云鹤子。
神盟特使。
萧璟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号。
在前世某些隐晦的记忆碎片里,神盟是一个游离于大炎王朝明面权力结构之外、据说与上界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隐秘组织,其触手早已伸入王朝修行界的方方面面。
没想到,他们的动作这么快,嗅觉这么“灵敏”。
“殿、殿下!”一名浑身浴血的天工院统领看到从地底通道踉跄走出的萧璟等人,又惊又喜,随即被更深的绝望笼罩,“禁卫军突然转向,配合这些…这些人…我们…”
他的话被一声威严而冰冷的断喝打断。
“萧璟!”
云鹤子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刚刚出现的萧璟,以及他周身那尚未完全收敛、如同呼吸般微微明灭的暗红色光晕——那是与母巢链接后,泄露的域外虚空能量特征。
他手中那方暗沉印玺微微抬起,暗金色龙形纽扣光芒一闪。
“嗡——!”
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磅礴威压,混合着某种专门针对“龙气国运”与“灵能造物”的禁锢法则,瞬间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广场上,所有天工院所属,无论是匠师还是学徒,都感到体内灵力猛地一滞,运转速度骤降三成!
那些依靠灵网和灵池驱动的机关傀儡,更是“咔咔”作响,动作瞬间变得僵硬迟缓,眼中的灵光都黯淡下去。
就连萧璟,也感到体内本就因绑定母巢而紊乱不堪的太子龙气,像是被套上了一层沉重的枷锁,传递出强烈的不适与排斥感。
“域外邪魔,侵染太子之身!此乃国之大劫!”云鹤子的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本座乃神盟特使,持先帝密诏与‘镇国封神印’,监察四方,匡扶正道!萧璟,你已被邪魔寄生,为大炎国运计,立即放下抵抗,随本座前往神盟净魔殿受审!否则,休怪本座以印玺之力,替天行道,肃清寰宇!”
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贪婪而隐蔽地扫过萧璟的眉心识海和胸口位置,那里,是星核与母巢链接力量波动最剧烈的地方。
封神印能感应到那股奇异、强大、充满吞噬与进化潜力的混合能量波动,这让他心头一阵灼热。
这正是神盟所求的“变数”与“资粮”!
“放屁!”
一声清叱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决绝。
苏璃猛地挣开搀扶她的匠师,尽管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但她腰间那柄造型奇特、融合了雷法与炼金术的“雷火铳”已然抬起,黑洞洞的铳口稳稳指向云鹤子!
“母巢侵蚀龙脉,天工城崩塌在即,你们禁卫军在哪里?你们神盟的人在哪里?”苏璃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现在危机暂解,你们就跳出来了?云鹤子!你休想用一顶‘邪魔寄生’的帽子,就夺走殿下的一切!”
“放肆!”云鹤子脸色一沉,他甚至没有多看苏璃一眼,只是轻轻转动了一下手中的封神印。
“嗡!”
又是一声更沉闷的嗡鸣。
苏璃娇躯猛地一震,闷哼一声,手中的雷火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惊骇地发现,自己体内刚刚恢复些许的灵力,此刻如同被冻结的河流,彻底凝固!
不仅无法运转,连引动一丝外界灵气都做不到!
不仅是她,周围所有被那印玺光晕波及的天工匠师,全都骇然发现自己的力量被某种更高层次的法则强行“封镇”了!
封神印,能感应并切断天工装置与灵网的联系,更能针对特定目标,冻结其灵力!
云鹤子显然是有备而来,这印玺,简直就是天工院体系的克星!
“顽抗,毫无意义。”云鹤子冷冷道,目光重新聚焦在萧璟身上,“萧璟,最后一次机会。随本座离开。”
萧璟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即使衣衫破碎,满身血污,脸色苍白如纸,也依然维持着太子应有的仪态。
但他低垂的眼帘下,瞳孔深处,那圈细微的紫黑色纹路正在缓慢旋转,与眼底残留的金色星光交织,形成一种诡异而深邃的景象。
脑海里,母巢那冰冷、混乱、充满恶意的低语从未停止。
它在他“看”到苏璃灵力被封、匠师们绝望眼神的瞬间,爆发出更加剧烈的精神冲击,带着一种“看吧,你的世界正在抛弃你,投入我的怀抱吧”的蛊惑。
同时,通过那强行绑定的链接,他能“感觉”到头顶天工城地面区域正在发生的混乱——禁卫军的压制,神盟修士布下的结界,还有那些远远躲开、却用惊恐畏惧目光偷偷望向这边的平民百姓……
“哈…哈……”萧璟喉咙里发出几声低哑的、像是呛血又像是自嘲的短促笑声。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云鹤子,扫过那些白袍神盟修士,扫过沉默的禁卫军,最后,落在远处那些躲闪的平民眼神上。
那眼神里,没有多少对太子安危的担忧,更多的是一种看待“怪物”、“灾星”、“非我族类”的恐惧与排斥。
毕竟,他身上散发的红光太过邪异,地底传来的震动和之前的灾难太过骇人。
众矢之的。他终于,彻底走到了这一步。
云鹤子见他不语,只道他力竭或犹豫,心中冷笑,决定再加一把火。
他手中封神印光芒再涨,一股更加沉重、带着“审判”意味的金色光华开始在其上汇聚,隐隐锁定了萧璟的气机,尤其是他那因为绑定母巢而显得格外“醒目”的心核位置。
“既然你执迷不悟……”
就在云鹤子话音将落未落,那金色光华即将彻底成型的刹那——
萧璟动了。
他没有尝试调动被封神印隐隐压制的龙气,也没有试图沟通外界灵气。
他只是,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一直以来对体内某个部位的“压制”。
那是他脊椎与后心连接的位置,也是与母巢链接最深、最不稳定的地方。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仿佛厚皮革被撑破的声响。
几根暗红色、表面布满细密吸盘和骨刺、只有手指粗细的狰狞肉质触须,悄无声息地撕裂了他后背本就破损的衣物和皮肤,弹射而出!
这些触须并不像地底母巢本体那样庞大狂暴,反而显得有些“精巧”,但它们散发出的气息,却混合了域外虚空的邪异、母巢的冰冷贪婪,以及萧璟自身九世轮回带来的某种“特异性”,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触须出现的瞬间,并未攻击,只是微微扭动。
但就是这简单的“扭动”,却引发了连锁反应!
“咔嚓!咔嚓!”
以萧璟为中心,周围那些由神盟修士联手布下、用于压制天工院的无形力场禁制,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出现了无数裂痕,随即轰然破碎了一小块!
“什么?!”云鹤子脸色微变。
他手中封神印对龙气、对常规灵能、甚至对天工灵网都有极强的克制,但这股混合了域外特性的邪异力量,竟然能直接扰动甚至部分撕裂神盟的联合禁制?
更惊人的是,那几根触须在撕裂禁制的下一刻,猛地指向了距离萧璟最近的一名刚刚祭出法宝、正欲配合囚笼攻击的化神境神盟高手!
那名高手瞳孔骤缩,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伴随着极致的恶意锁定了自己。
他想躲,想祭法宝抵挡,但那股吸力似乎直接作用于他的生命本源和修为根基!
“不——!”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嗤!”
那几根暗红色触须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延伸、穿透,瞬间扎入了这名化神境高手的胸膛!
没有鲜血飞溅,只有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快速吸吮的闷响。
那名高手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紧紧贴在骨骼上,眼中神采瞬间湮灭,化为一片死灰。
他周身鼓荡的元婴法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被那暗红色触须贪婪地吞噬,连同他苦修数百年的精血元气,一并吸干!
前后不过两息。
一具干瘪的尸骸,“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全场死寂。
无论是天工匠师、禁卫军,还是那些神盟修士,全都骇然地看着那具瞬间干枯的尸体,又看向萧璟,以及他背后那几根缓缓收回、仿佛刚刚饱餐一顿、表面光泽似乎都明亮了一丝的暗红触须。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云鹤子先是震惊,随即,那震惊化为一种近乎狂热的贪婪,他死死盯着萧璟背后那触须,又看向他胸口心脏位置,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仙根!这…这就是融合了母巢与星核潜力的仙根雏形!竟能直接吞噬化神修士的本源!萧璟!你身上的‘东西’,比本座想象的更妙!交出它,神盟可保你残魂不灭!”
萧璟缓缓转过头,布满红光的眼眸看向云鹤子,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没有理会云鹤子的狂喜,而是侧过头,目光落在脸色惨白、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肯低头的苏璃身上。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一个细微到只有苏璃能勉强捕捉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苏璃…天工城…地下核心区…自毁…灵脉核心过载连锁…执行…最高权限…”
苏璃猛地瞪大眼睛,拼命摇头,泪水终于滚落:“不!殿下!不能!还有撤离通道没清!还有兄弟们…您…”
萧璟没再解释,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决绝,有歉意,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然后,他转回身,面向云鹤子和那汇聚着毁灭能量的封神印金光。
就在封神印的金色光柱,如同裁决之矛,撕裂空气,带着湮灭神魂、封镇万法的恐怖威压,即将触及萧璟那裂痕隐现、却又被邪异红光包裹的心核时——
萧璟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沾满血污、骨节分明的手。
掌心向上。
掌心之中,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却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星芒,悄然亮起。
与此同时,他背后那几根暗红触须,也如有生命般,微微昂起“头”,对准了那道金光。
云鹤子眼中精光爆闪,厉喝一声:“镇!”
金色光柱,轰然压下!
萧璟掌心的星芒,骤然炽亮。
他背后的触须,弹射而出。
一切,似乎都要在下一秒,迎来最终的、残酷的碰撞与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