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预想中那足以撕裂神魂、湮灭法体的毁灭性碰撞,并未发生。
“护驾——!!”
一声如同惊雷炸裂、饱含着铁血煞气的怒吼,猛地从天工城北门方向传来!
吼声未落,沉重如战鼓般的整齐马蹄声已踏碎了广场的死寂,伴随着金属甲叶剧烈摩擦的铿锵轰鸣!
只见一队约三百骑、清一色玄铁重甲、面覆狰狞兽面盔的精锐骑兵,如同钢铁洪流般撞开那些原本只是列队封锁、并无战意的禁卫军阵列,蛮横地冲入内院!
为首一将,身形魁梧如铁塔,手中一柄近丈长的破甲马槊斜指前方,周身蒸腾着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兵家煞气,竟已是金丹巅峰的修为!
岳擎!
萧璟瞳孔微缩,瞬间认出了来者。
第三世轮回中,他是北疆军神萧璟麾下最悍勇的副将,曾于万军从中七进七出,最终为掩护主将撤离,力战而亡。
这一世,萧璟早在布局之初,便暗中将他从边军底层提拔,安插在了京城禁卫军体系之中,关键时刻,果真成了破局奇兵!
“神盟贼子,假传圣旨,祸乱宫闱,意图谋害太子殿下!凡我大炎忠勇将士,随我诛杀国贼,护驾勤王!”岳擎根本不去理会云鹤子手中那方所谓“先帝密诏”印玺,直接一顶“假传圣旨、祸乱宫闱”的大帽子扣了过去,手中马槊直指云鹤子!
“放箭!”
他身后的玄甲重骑动作整齐划一,根本没有减速,马背上瞬间架起一架架结构紧凑、闪烁着寒光的重型破甲弩。
弩箭并非寻常箭矢,而是箭簇铭刻着破法符文、箭身以百年铁木打造的“诛灵弩”!
“嗡——!”
三百架诛灵弩同时激发,没有巨响,只有低沉而致命的破空颤鸣!
三百道暗红色的流光,撕裂空气,带着专门克制护体灵罡与法宝光罩的兵家破煞之力,呈扇形覆盖了云鹤子及其身侧十余名神盟高手所在区域!
这攻击来得太快、太猛、太不讲理!
禁卫军被冲散,神盟修士的注意力全在萧璟身上,谁也没料到,本该是皇帝心腹、最重规矩的禁卫军中,会突然杀出这么一队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悍卒!
“卑鄙!”云鹤子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萧璟在禁卫军中还埋着这样的钉子!
仓促间,他只得将封神印向上一托,暗金色光幕瞬间展开,试图抵挡。
“噗噗噗噗——!”
诛灵弩箭撞在暗金色光幕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光幕剧烈震荡,涟漪狂涌,竟被硬生生射得向内凹陷,光华黯淡了数分!
尤其是那蕴含兵家煞气的破法之力,竟隐隐克制着封神印散发的高高在上的“神性”!
趁着这电光石火的喘息之机,萧璟背后的暗红触须猛地收回,他本人则借着弩箭轰击激起的混乱气流,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瞬间闪至广场边缘一台尚未完工、只露出半截粗大炮管和复杂符文基座的“阵道炮”原型机旁!
这阵道炮原本是天工院融合上古阵法与炼器之道设计的城防利器,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倚仗。
“殿下!”苏璃和几名匠师连忙围拢过来,想搀扶他,却见萧璟猛地将双手按在了阵道炮那冰冷粗糙、尚未打磨光滑的炮身基座上。
“呃…啊!”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脊背处,更多的暗红肉质触须不受控制地破体而出,如同活物般蜿蜒爬行,瞬间缠绕上了炮身!
触须尖端分泌出粘稠的、带着虚空侵蚀特性的液体,竟沿着炮身内部预留的灵能回路槽,强行“钻”了进去!
这不是控制,而是融合!
是将母巢那混乱、邪异、充满原始吞噬特性的能量,通过他自身的身体作为“转换器”和“导管”,强行注入阵道炮的核心!
“嗡——轰隆!”
阵道炮原型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炮身上那些尚未完全点亮的符文瞬间爆发出狂乱的光芒,颜色从原本的湛蓝灵能色,迅速转变为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红与暗金交织的诡异色调!
整台机器剧烈震颤,基座下的地面都龟裂开来。
萧璟的脸色更加苍白,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刀。
在承受着巨大痛苦与同化风险的同时,他眉心识海内,那枚暗金色的万象星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起来!
不是对敌,而是对内!
是对整个天工城,所有心怀不甘、被压迫、被牺牲的寒门修行者,发出最直接的神识呐喊!
“天工院同袍!寒门子弟!京城内外所有不甘为鱼肉的修行者!”他的神识波动带着强烈的悲怆与愤怒,混合着星核那冥冥中链接因果的特性,穿透了神盟的封锁力场,穿透了禁卫军的严密封锁,扩散开去,“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看看你们效忠的朝廷,看看你们敬畏的仙门!”
“他们早已背叛了大炎!他们勾结域外邪魔,欲将这万里山河、亿万生灵,连同你们的血脉、魂魄、毕生修为,都献祭给那虚空中的贪婪存在!母巢只是开始,龙脉只是祭品!今日他们能以‘净化’之名对我太子拔刀,明日就能以‘天灾’之名将你们的家园化为血池!”
“没有退路了!要么跪下,像牲畜一样被拖上祭坛;要么站起来,握紧你们的武器,用你们的愤怒、你们的不甘、你们的命,为这天下,博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我,萧璟,大炎太子,轮回九世,今日在此立誓——”
“神盟不死,仙门不灭,天工之道,永不为奴!”
神识传讯,极耗心神,尤其是在他状态如此糟糕的情况下。
传讯完毕,萧璟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眼中却燃起了熊熊火焰。
与此同时,一直被神盟力场压制得喘不过气、甚至因恐惧而畏缩的天工院广场上,以及京城各处角落里,无数或明或暗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些出身寒微、凭借天赋和努力才踏上修行之路,却处处受世家仙门打压排挤的匠师学徒;那些在边关浴血、回京后却被视为工具、备受猜忌的底层军官;那些眼见家园被所谓“仙门恩怨”波及、亲人死伤却无处申冤的普通修行者……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怒与绝望,被萧璟那充满悲怆与决绝的神识呐喊,彻底点燃!
他们没有立刻冲出来,但一种无形的、跨越阶级与身份的“因果共鸣”已经在酝酿。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工具、低阶法器,或者仅仅是搬起了脚下的砖石,目光死死盯住了场中那些神盟白袍的身影,以及那些沉默冷漠的禁卫军。
人性中那点不甘为奴、渴望尊严的火种,被悄然拨亮。
另一边,岳擎的玄甲重骑与神盟修士及禁卫军的混战已然进入白热化。
兵家煞气专破灵能法术,诛灵弩阵更是让神盟修士的护体法宝频频告急。
但云鹤子毕竟是化神大能,又有封神印这等奇物。
“一群蝼蚁,安敢逆天!”云鹤子被岳擎的煞气缠住,一时竟无法脱身去对付萧璟,心中焦躁暴怒到了极点。
他眼角余光瞥见萧璟正在融合那阵道炮,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能再等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狠厉,猛地将手中的封神印向下一按,并非对准岳擎或萧璟,而是对准了广场周围那些被力场禁锢、动弹不得的天工匠师和学徒!
“封神印·万灵归源!”
暗金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瞬间笼罩了数十名距离最近的匠师学徒。
这些人脸色剧变,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印玺中传来,不仅仅是灵力,连同他们的血气、生机乃至灵魂本源,都如同决堤的江河般疯狂外泄!
“啊——!”
凄厉的惨叫响起。
被光芒笼罩的匠师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枯萎,皮肤失去光泽,头发变白脱落,精壮的身躯迅速干瘪。
而他们体内涌出的庞大生命能量与灵力,则化作一道道浑浊的光流,涌入封神印中。
封神印光芒大盛,云鹤子身上的气息也随之暴涨,显然在通过这种邪法强行补充消耗,甚至提升威能!
“畜生!!”
“他们……他们在吸人炼法!!”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全场的怒火!
无论是正在厮杀的玄甲骑兵,还是远处畏惧的平民,抑或是那些原本只是被神盟禁制控制的天工匠师学徒,全都双目赤红!
连一些禁卫军士兵,看到同僚袍泽(天工院中也有不少军属匠师)如此凄惨地被“吸干”,也出现了片刻的动摇与不忍。
“就是现在!”苏璃眼中含泪,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她扑到广场中央一处尚未完全被毁坏的主控灵枢残骸旁,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舞动,带出道道残影。
“封神印的灵力频率……逆相波频……找到了!天工城全域防御灵枢!目标锁定:非法入侵灵力特征,代号‘鹤’!解除安全协议,解除能耗限制……”她嘶哑着声音,将一连串复杂指令强行注入灵枢,“启动……最高级别‘净化’程序!所有还能动的灵能射线塔、近防阵列、能量节点……给我……集火!!”
“嗡——!!!”
天工城各处,那些或倒塌、或残存、甚至深埋地下的灵能设施,突然齐齐发出低沉的嗡鸣!
残存的防御灵脉被强行激活,一道道颜色各异、却同样充满毁灭性能量的灵能射线,从四面八方骤然升起,如同无数愤怒的光之长矛,撕裂空气,瞬间聚焦于一点——云鹤子所在的方位!
“什么?!”云鹤子脸色大变,他正专注于用封神印汲取生命,神盟的力场也在抵挡岳擎的骑兵,哪里想到天工城这残破的系统竟然还能被一个小小的女匠师在关键时刻操控反击?
仓促间,他只能将大部分封神印的光芒回收,化作厚重的光罩护住周身。
但下一刻,萧璟动了。
他背后的触须已经完全融入阵道炮,暗红色的肉质如同血管般覆盖了炮身近半。
他嘴角流血,半边脸庞上已隐隐浮现出细密的、如同母巢甲壳般的暗红色角质层,但他按在炮身上的双手稳如磐石。
以身为导管,以母巢的混乱能量为燃料,以星核的因果洞察为引导,以自己此刻滔天的愤怒与决绝为扳机!
“给老子……开炮!!!”
他并非用嘴喊出,而是将全部意志与力量,灌注于双手,猛地拍在了阵道炮核心那枚剧烈搏动的符文水晶上!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
一道直径超过三米、内部仿佛有无数扭曲面孔与毁灭风暴旋转的暗红与暗金交织的光柱,从阵道炮那粗大的炮口猛然喷发!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留下淡淡的黑色裂痕。
它并未直线射出,而是在苏璃引导的天工城残存防御系统的灵能射线协同校准下,以一种野蛮而精准的姿态,跨越混乱的战场,无视了那些正在攻击云鹤子的灵能射线,直轰其护体光罩的同一个节点!
这是混乱与秩序、邪异与正统、疯狂与牺牲的合力一击!
云鹤子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怪叫一声,将封神印祭到头顶,拼命鼓荡所有法力。
暗红暗金的毁灭光柱,狠狠撞在暗金色的光罩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
“喀啦啦……噗!!”
先是一声清晰无比的、如同琉璃破碎的脆响!
云鹤子的护体光罩应声而碎,化为漫天光点!
紧接着,那混合光柱的余威狠狠轰在了云鹤子身上!
“噗——!”云鹤子如遭雷击,口喷鲜血,那身华丽非凡、象征着神盟特使身份的金边白袍,瞬间被狂暴的能量撕得粉碎,露出里面一件同样华贵、却已经破损不堪的内甲。
更骇人的是,他手中的封神印,那方暗沉印玺的表面,“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巨大而丑陋的裂纹!
裂纹深处,不再是玉石或金属的质感,而是透出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无数痛苦灵魂与污秽血肉被强行糅合、压缩而成的暗红色“物质”!
隐隐还能听到细微的、充满怨恨的哀嚎从中传出!
封神印的本质,竟是如此肮脏邪恶之物!
云鹤子惨叫着倒飞出去,法袍尽毁,发髻散乱,浑身焦黑,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大半,
全场再次死寂,随后爆发出震天的、夹杂着狂喜与愤怒的怒吼!
岳擎更是精神大振:“贼子已伤!随我杀!”
然而,炮响之后,萧璟猛地从阵道炮旁踉跄后退几步,被苏璃死死扶住。
他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泛起一种不祥的灰败。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左半边脸庞,从眉角到下颌,已被一层闪烁着暗沉光泽的、类似母巢甲壳的角质物覆盖了一小半,甚至有细微的暗红纹路在皮肤下蠕动。
右眼尚存清明,但左眼瞳孔深处的紫黑纹路已几乎要吞没金色星光。
愤怒驱动了力量,也加速了“它”的侵蚀。
母巢的意志,正利用这具身体的愤怒与极限状态,疯狂地试图夺舍。
“殿下!你的脸!”苏璃声音发颤。
萧璟摆摆手,示意无妨,只是呼吸粗重得如同破风箱。
他死死盯着远处重伤的云鹤子,又扫过广场上或死或伤、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回自己那半边异变的脸上。
代价,太过沉重。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任何厮杀都要低沉、都要厚重、仿佛源自大地最深处、又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闷响,缓缓从龙穴的方向,透过层层岩石与废墟,震荡而来。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心头莫名一悸,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金非石、非血非肉的奇异质感,如同某种庞大无比的东西,正在地底深处……苏醒。
而萧璟,在那闷响传来的瞬间,浑身猛地一颤!
不是母巢的链接反应,而是……一种源自他轮回记忆最深处、比母巢更加古老、更加“根源”的悸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靠近,在与他体内那破碎的国运龙气、与那万象星核、甚至与那强行绑定的母巢核心,产生着某种跨越了无穷时光的共鸣!
龙穴深处,他之前以母巢触须“加固”的区域,那片相对稳固的岩层,在一声沉闷的撕裂声中,缓缓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边缘闪烁着混沌光泽的缝隙。
不是崩塌。
是有什么东西……从裂缝的另一边,缓缓地,探了出来。
那不是触须,不是肢体。
仿佛是一段断裂的、布满难以名状古老纹路的、非金非玉的……巨大轮盘边缘?
与此同时,一个仿佛由无数岁月摩擦而成、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难以察觉解脱意味的苍老声音,无视了物理阻隔,直接在萧璟,以及现场所有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生灵脑海中,缓缓响起: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