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废墟上站立了片刻,任由晨风吹拂着破碎的衣袖。
口袋里那枚芯片的重量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这只是开始。
阿杰被人用担架抬了过来,虽然脸色苍白,但意识还算清醒。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陆临渊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老板,接下来……”阿杰的声音沙哑。
“养伤。”陆临渊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方那片若隐若现的旧船厂轮廓上,“等我消息。”
他没有解释自己要去哪里,也没有说明接下来的计划。
顾清晏想要跟上来,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
“在这里等我。”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事情,我必须亲自去。”
顾清晏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阻拦的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将那枚家主印章重新收入怀中。
陆临渊转身离开,脚步沉稳而有力。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金手指的反噬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一寸一寸地侵蚀着他的神经。
每走一步,太阳穴都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入。
但他不能停。
二十年了。
他等了二十年,追了二十年,布局了二十年。
现在,真相就在眼前。
陆临渊穿过废墟边缘,沿着一条荒废多年的小路朝云海市老城区的方向走去。
晨雾笼罩着整座城市,让那些破败的厂房和锈迹斑斑的起重机看起来若隐若现,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气和机油味,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这是老工业区特有的味道,也是陆临渊童年的味道。
他出生在云海市最混乱的城中村,在垃圾堆和黑工厂之间长大。
那时候,他最羡慕的就是那些穿着漂亮衣服、坐着黑色轿车的小朋友。
他们叫他“野种”,朝他吐口水,用石头砸他。
但他从不还手。
因为母亲告诉他,要忍耐。
要活下去。
要等到有一天,让那些人跪在他脚下。
现在,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旧船厂的铁门在陆临渊面前缓缓打开,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
江风夹杂着机油味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让阿杰跟上来。
根据阿杰截获的信号,姜伯源已经清空了方圆一公里的埋伏。
这位曾经的云海市首富,如今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老狐狸,在这座废弃的船厂里等待着他的猎物。
不,不是猎物。
是了结。
陆临渊的脚步很稳,每走一步都在调整呼吸,以对抗高强度透支带来的眩晕。
金手指在他体内疯狂运转,像是一台过热的超级计算机,随时都可能崩溃。
他必须在精神崩溃前拿到真相。
龙门吊的阴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残骸。
陆临渊穿过层层叠叠的废弃集装箱,朝船厂深处走去。
灯火微弱的谈判位就在前方。
姜伯源坐在一个摇摇欲坠的木箱上,手中把玩着一个老旧的打火机。
火焰在他指尖明灭不定,将他那张苍老而憔悴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身后十米处的阴影里,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端着一具造型诡异的弩箭。
那是隼,姜伯源豢养多年的杀手,据说曾在东南亚的热带雨林里独自猎杀过一整支巡逻队。
弩箭上的瞄准镜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
陆临渊停在五米开外。
这个距离很微妙——既在隼的狙击范围之内,又足以让他在对方扣动扳机前做出反应。
当然,前提是他的身体还能支撑他做出反应。
“来了。”姜伯源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老朽等你很久了。”
陆临渊没有寒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烧焦的怀表残骸,用力掷于脚下。
金属碎片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滚了几圈后停在姜伯源脚边。
“这是什么?”姜伯源的眉头微皱。
“干扰芯片。”陆临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钢针,“我母亲的遗物里藏着裁缝的远程监控后门。刚才我已经把它毁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这片区域是绝对真空的。没有监控,没有窃听,没有第三方干预。只有你,我,还有你那个弩箭手。”
姜伯源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枚烧焦的金属碎片,
“你比你母亲更狠。”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别提她。”陆临渊的声音骤然变冷,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闪烁,散发着某种危险的光芒,“你没有资格提她。”
谈判陷入死寂。
江风从破碎的窗户灌入,卷起地面的灰尘和铁锈,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
隼的弩箭始终保持着瞄准姿态,箭头上的寒光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出击的毒蛇。
姜伯源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开口:“老朽可以销毁‘溯源计划’的全部档案。作为交换,你让我体面地离开云海市。”
陆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那股异样的灼烧感。
那是金手指与对母亲极致思念产生的共振,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在他血管里游走。
疼痛。
但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不仅听到了姜伯源的条件,更“看”到了对方握火机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摩挲。
这种动作反映出姜伯源对某种“失控”的深层恐惧——这种恐惧与那个已死的园丁密切相关。
是的,园丁。
陆临渊记得这个名字。
那是他在金手指的深层数据流中捕捉到的残片,一个被刻意抹去却又无法完全消除的痕迹。
那个园丁曾经是姜家的佣人,在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后不久就“意外身亡”了。
官方记录显示,他死于一场车祸。
但陆临渊知道真相远非如此简单。
“柳医生。”他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得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姜伯源的表情瞬间僵硬。
那只把玩打火机的手猛地一顿,火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滚了几圈。
而身后十米处,隼的弩箭也随之紧绷,瞄准镜里那道幽冷的寒光直指陆临渊的后脑勺。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陆临渊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金色的瞳孔穿透黑暗,直视着姜伯源那双浑浊的眼睛。
“你不是杀她的直接执行者。”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姜伯源心上,“你只是一个悲剧的清理者。”
姜伯源的喉结剧烈滚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在柳医生的嘱托下,抹掉了她留下的所有线索。”陆临渊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动机竟然是守护一种扭曲的‘医疗秩序’。”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隼的弩箭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擅自行动。他在等待姜伯源的命令。
良久,姜伯源发出一声苦涩的笑。
“你赢了,临渊。”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是的,我不是你母亲的直接凶手。但我是帮她收拾烂摊子的人。”
他缓缓弯腰,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锈迹斑斑的录音带,外壳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但陆临渊知道,这枚不起眼的录音带里,储存着二十年前那场清理行动的所有细节。
“你要的真相。”姜伯源的声音沙哑,“当年的命令、执行的细节、还有……你母亲最后的声音。”
他将录音带递向陆临渊。
陆临渊的呼吸骤然加重。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压抑了二十年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想要伸手接过那枚录音带,却又怕自己承受不住里面的内容。
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录音带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的爆破音从船厂外围传来。
陆临渊的金手指在这一刻疯狂闪烁,锁定了声源的方位和距离。
那是热感应炸弹。
原本应该已经撤离的裁缝,竟然在船厂外围留下了最后一枚后手。
姜伯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惊恐:“该死……他们居然还有……”
隼的弩箭猛地转向声源方向,但已经来不及了。
爆炸引发的冲击波正在朝这边逼近,热浪夹杂着金属碎片如同一阵死亡的风暴。
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他没有撤退。
他的脚步稳如磐石,金色的光芒在眼底疯狂闪烁,锁定着那个正在缓缓递出录音带的身影。
“快给我。”他的声音冰冷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