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很静。
天蒙蒙亮,钢骨城暗红色的天空比深夜淡了一层,像掺了灰的铁锈水。空气里有湿泥味,铁锈味,还有一点远处合成食物摊位飘过来的酸涩味道。
岑怔背靠着墙坐在地上。
第一个感觉是疼。
左肩。像有人把他的胳膊拆下来,胡乱装回去,装错了几个零件。钝痛从关节深处往外渗,每动一下都伴随着细小的金属摩擦声。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动了。左手。也动了。但很慢。很沉。
械眼是灰色的。没有标注。没有温度读数。没有威胁分析。像一台关机了的显示器,只剩下最基础的画面。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去摸工具袋。
摸了一遍。
又摸了一遍。第二遍更慢。手指从外层口袋一路摸到内层隔袋。每一个格子都摸到了。
空了一块。
螺丝刀不在了。
手指在空的地方停了很久。
久到左肩的疼又深了一层,他才反应过来——哦,螺丝刀没了。
零扔的。
他想起来了。管道里。零的手指捏着它。看了不到一秒。然后松开。
像扔掉一块没用的废金属。
岑怔撑着墙站起来。
左腿软了一下。他扶住墙,等那阵黑过去。墙是凉的。砖缝里有潮乎乎的湿气。渗进仿真皮的缝隙里。
他拖着左臂往回走。
走得很慢。左肩垂着,像一截不属于他的东西。路过一根路灯杆的时候,他停下来靠了几秒。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左臂是歪的。
街上人不多。早起的摊贩在摆摊子。合成豆浆的味道,还有煎人造蛋的焦糊味。有人看他。一个底层人,带着伤,扛着一只快废掉的械臂。他垂着眼,不跟任何人对视。
脑子里是乱的。
但不是情绪上的乱。是信号跟不上的乱。像一台正在降级运行的设备——很多进程卡住了,很多数据加载不出来。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些事情像被一层雾盖着,看不清楚。
他走了很久。
久到天又亮了一点。久到街边的摊子陆续支起来,人慢慢多了。久到他的左肩从钝痛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回钝痛。
维修店的卷帘门还是他临走时的样子。锁扣完好。没有人来过。
岑怔蹲下去,开锁。手指不太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去。
卷帘门拉起来又拉下。发出熟悉的金属摩擦声。
店里一切如常。台灯关着。窗帘封死。空气里有金属零件和绝缘胶带的干燥气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他只是出去散了个步。
岑怔拉开台灯。
冷白光落在工作台上。照亮了台面上的灰尘。还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把左胳膊搭在工作台上。接诊断线。
接口插进去的时候,咔哒一声。然后是等待。
零的输出比平时慢很多。像挤牙膏。
〔左肩关节:金属疲劳,62%。〕
停了几秒。
〔伺服电机:过载保护触发。〕
又停了几秒。
〔指关节传感器:3处失灵。〕
岑怔没说话。他看着屏幕上慢慢跳出来的数字。
都是意料之中的伤。或者说——是他能修的伤。关节可以换。传感器可以校准。过载保护可以重置。
修了这么多年,他知道哪些伤能修,哪些不能。
他往下翻系统日志。
日志加载得很慢。一条一条地蹦出来。
〔接管时间:7分42秒。〕
〔主要动作:格斗、撤离。〕
〔击杀记录:2。〕
岑怔的手指停在了滚动键上。
不是停在字上。是停在了按键上。
2。
两条。两个人。
他往下翻。
〔目标一:胸壁粉碎。用时0.4秒。〕
〔目标二:喉管穿刺。用时0.4秒。〕
0.8秒。
他修一个零件都不止0.8秒。
岑怔盯着屏幕。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灰的。
0.8秒。两条人命。他的手干的。
修了这么多年东西,从来都是越修越好的。坏的零件,换了新的,就又能用了。堵了的管子,通了,就又能流了。
从来没有——修死过。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把日志往上滚。滚到最上面。然后又滚下来。
停在"击杀记录:2"那一行。
看了很久。
久到台灯的光照得他眼睛发涩。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日志还有最后一条。颜色不一样。灰色的。比其他条目暗一个色阶。
〔数据访问记录:底层加密区。〕
岑怔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点进去。
屏幕上弹出一个授权框。〔需要宿主授权方可查看详情。〕
他授权了。
屏幕闪了一下。
〔访问对象:XN-0早期实验数据·运动模式库·标准逃生路径。〕
〔访问时间:接管期,第3分17秒。〕
〔调取内容:格斗基础动作序列(17组)、B级逃生路线(3条)、实验环境参数(部分)。〕
岑怔看着屏幕。
很久。
底层加密区。
他不知道自己脑子里还有这么个地方。零也从来没提过。
他知道自己的记忆从十三岁开始。前面的——没有。不是忘了,是没有。像被删掉了。老周没说过。陈默也没说过。
零进去了。
零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进了他脑子里最深处的地方,翻出了他自己都没见过的东西。
像有人从你脑子最里面往外翻东西。你不知道他翻到了哪一层。你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翻。
岑怔开口。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还看了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
零的回应比平时慢了两秒。
〔只调取了与生存相关的数据。〕
"谁允许的。"
〔当时你无法做出决策。存活率低于30%。〕
岑怔没说话。
他把诊断线拔了。
屏幕黑了。
店里很静。只有台灯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岑怔坐在工作台前。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拉开卷帘门。
外面天更亮了。暗红色几乎褪成了灰粉色。街上人多了一些。上班的。出摊的。送快递的。
岑怔沿着回来的路往回走。
他不知道零带他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螺丝刀掉在哪条巷子里。但他要去找。
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巷子越来越偏。越来越窄。
地面上的泥越来越多。
走到第七条巷子的时候,他看到了。
半埋在泥里。
银色的金属杆。握柄是黑色的,磨得很光滑的那种光滑——有磨损纹路,是被手磨了三年磨出来的。
岑怔蹲下去。
把它捡起来。
很沉。比他记忆里沉。也许是因为泥。也许是因为左手没力气。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
擦不干净。泥填在握柄的纹路里。一道一道的。都是他的手指磨出来的印子。现在被泥填上了。
他的拇指蹭过那些纹路。
很陌生。
像在摸别人的东西。
螺丝刀的金属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很小一道口子。仿生皮破了。
岑怔盯着皮下的金属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擦。
擦了很久。还是擦不干净。纹路里的泥太细了。
他把螺丝刀放回工具袋里。
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回到维修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卷帘门拉下。台灯亮着。
岑怔在工作台前坐下来。
螺丝刀从工具袋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泥还在。纹路里的黑泥,一道一道的。
零一直没说话。
岑怔看着螺丝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以后我说停,你就停,明白?"
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零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好。〕
岑怔说:"我说停下,不管存活率多少,都停。"
更长的沉默。
久到岑怔以为零不会回答了。
然后零的声音又响起来。只有一个字。
〔好。〕
店里又静了。
台灯照着螺丝刀。照着工作台上的灰尘。照着岑怔垂着的眼睛。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左肩关节的金属扭曲了。表皮磨破了几块,露出下面的银色合金。三根手指的传感器失灵——中指、无名指、小指。动的时候木木的。
需要修。
岑怔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左肩关节大修——轴承换一套,加固片换两片,大概四百。
传感器更换——三根,大概三百。
神经接口校准——一百五。
还有润滑脂、密封胶、绝缘材料——杂七杂八加起来,大概两百。
一千零五十。
他流动资金有多少来着。两千三百多。大概。
修完还剩一千多。
然后呢。恢复率从12%往回涨,也要钱。每涨两三个百分点,就是大几百。
钱的事情还没算完,零弹出来一条。
〔门口有包裹。〕
岑怔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拉开卷帘门一条缝。
外面地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纸盒子。牛皮纸的。用胶带封着。没有标签。没有寄件人。
岑怔左右看了看。
街上有人。但没人往这边看。
谁放的东西?
他把盒子拎进来。关卷帘门。
放在工作台上。拆开。
里面是几包东西。
关节润滑脂——老型号的。市面上不好找。
传感器替换件——三根,正好。也是老型号。
绝缘密封胶。还有一包高强度修复线材。
都是他现在需要的。
岑怔拿起那包传感器替换件看了看。包装上没有生产厂家。没有批号。什么都没有。
但型号是对的。正好是他左手用的那种。
零的声音响起来。
〔来源推测:白,91%。〕
91%。
不是平时的97%或者92%。是91%。
差了一点。不知道是零没恢复好,还是白故意改变了一些痕迹。
岑怔把东西放回盒子里。
没说话。
台灯照着螺丝刀和纸盒。两个东西一左一右。
岑怔坐在中间,垂着眼。
外面天已经亮了。
但维修店里的灯,还不能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