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黑水尽头
书名:至宝定鸿蒙 作者:人间逍遥侠 本章字数:6729字 发布时间:2026-09-07

第二十三章 黑水尽头

 

黑水湾并不是世人想象中碧波荡漾的水湾。

 

李砚尘跟在斗笠人身后一路跋涉,等抵达这片地域时,九幽的“黎明”方才缓缓降临。这里从没有朝阳跃出天幕,也没有暖融融的金辉铺洒大地,所谓天亮,不过是厚重如铅的墨色夜幕稍稍褪去,有一层灰蒙蒙如同焚烧过后余下骨灰一般的薄霭,自沉沉天穹缓缓沉降下来。那层灰雾轻飘飘覆在残垣断壁的屋顶,浮在四处漫流的黑水河面之上,把世间万物都蒙上一层死灰般的色调,远近景物都蒙着一层朦胧的浊纱,看不真切。

 

越朝着黑水湾靠近,脚下的地面便愈发湿软。原本还勉强坚硬、可以落脚的泥地彻底消失,漆黑的阴冷黑水从残破的墙根缝隙之中不断往外漫溢,顺着地面高低起伏的地势,不急不缓朝着同一个方向潺潺流动。水流无声,没有浪花,没有哗哗水响,只有黑水擦过碎石缝隙时,传来细碎黏腻的咕叽声响。那一股水流奔赴的终点,便是传闻之中的黑水湾。

 

一路走来,周遭的景象也在悄然变化。道路两侧倒塌的屋舍越来越多,断墙半截半截立在雾气里,墙体被阴气常年侵蚀,砖石酥松,一碰就会簌簌往下掉渣。地上随处可见破碎的陶片、腐朽的木器残骸,还有一些说不清来历的发黑骨片半埋在泥泞黑水之中,被来往的人踩踏,泛着死寂的冷光。沿途看不到半分活物的踪迹,没有游荡的亡魂,没有低空盘旋的幽冥异兽,整片天地安静得可怕,仿佛世间所有生灵都刻意避开了这片区域,只剩下黑水永不停歇地缓缓流淌。

 

来之前李砚尘心中曾经暗自设想过景象,以为会见到一片开阔浩渺的宽阔水域。可真正站到边缘,眼前所见完全推翻了他的猜想。

 

所谓黑水湾,是一大片大地崩塌陷落形成的巨型凹坑。整片地面凭空向下塌陷下去足足半丈有余,坑口的边缘参差不齐,裂开无数蛛网一般的地缝,丝丝缕缕的寒气从地缝之中往外冒。仿佛远古时代有一尊无边巨神自九天坠落,一脚狠狠踏碎了这片九幽的大地,留下一处巨大的脚印深坑。坑底盛满浓稠死寂的黑水,水面平得诡异,看不见一丝寻常水波涟漪,没有波纹荡漾,没有水浪翻涌,仅有表层浮起一层薄薄泛着幽蓝的油光,静静倒映着上空灰沉沉的天幕。那黑水浓稠得近乎粘稠,看着不像流水,更像是一潭沉淀了万古岁月的墨膏,沉沉地卧在大坑底部,望一眼便让人神魂发沉。

 

沿着坑边的水岸,零零散散搭建起一座座简陋棚屋。全部以腐朽发黑的粗木作为骨架,木头早已被潮气泡得发胀变形,不少木梁上面布满霉斑与虫蛀孔洞,顶上遮盖厚重不透光的黑布,布料褪色发硬,沾满泥污。远远眺望过去,一座座棚屋歪歪扭扭匍匐在黑水之畔,如同一只只半泡在泥水之中、早已泡烂腐朽的棺椁。棚屋没有正经门板入口,只有大块垂落的厚重黑布当做隔断。九幽的阴风卷过坑底,黑布便被狂风撩动翻卷,布帘向两侧扬起,缝隙之中漏出一星半点昏黄微弱的光亮,转瞬又被布幕合拢遮盖,那一点微光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散在茫茫黑雾之内。

 

坑边的空气潮湿得过分,水汽混杂着黑水独有的腐朽腥气,吸入肺腑,冰凉黏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一口冰冷的泥。李砚尘手腕上灰婆赠予的黑布绷带依旧紧紧缠绕,布条底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之前献出半碗鲜血带来的虚乏还残留在四肢百骸,气血尚未完全平复。一阵阵虚浮的眩晕时不时从脑海深处冒出来,他只能暗中运转残存的灵力一点点压制,可在九幽法则的压制之下,灵力流转滞涩万分,运转一分,就要耗去数倍心神,仅仅是维持自身清醒,便已经要耗费不小气力。

 

“别说话,不要随意触碰岸边的黑水。”

 

斗笠人脚步顿住,压低声音出声提醒。斗笠的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面孔都淹没在浓重的阴影里面,看不见神情,只有平淡冷静的嗓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此地黑水蚀魂,哪怕只是指尖沾到,魂魄都会被悄悄啃噬,身负望川印记也不可肆意妄为。”

 

话音落下,他便率先迈步,朝着坑底延伸而下的窄石阶走去。

 

通往坑底的石阶是人为一凿一斧从整块黑石山体上开凿出来的,台阶狭窄逼仄,宽度勉强容下一只脚掌落脚,表面被常年浸泡的黑水浸润得滑腻无比,石面上结着一层看不见的阴寒薄苔,踩在上面脚下打滑,鞋底与石面接触,触感好似踩在活鱼的脊背之上,稍不留神便会失足滑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水之内。石阶外侧没有护栏,旁边就是直落坑底的陡坡,底下就是那一潭死寂黑水,一旦失足坠落,后果不堪设想。

 

李砚尘紧随其后向下迈步。刚刚走下两三阶石阶,一阵奇异的麻痹感便顺着脚底的靴底缓缓向上蔓延,酥麻又阴冷,沿着小腿筋骨一路攀爬,顺着血脉往心口钻。脚下那一潭死寂不动的黑水,看似平静无波,却蕴藏一股无形的吸力,无声无息拉扯着站在石阶之上的活物,冥冥之中生出一股蛊惑,引诱着人向着坑底水域沉沦。

 

他心中警铃大作,连忙伸手攥住石阶一旁凸起的嶙峋黑石,冰凉刺骨的石质透过掌心传来,借着这股支撑稳住摇晃的身形。低头向下望去,坑底黑水幽深,看不见水底究竟藏着什么,水面那层幽蓝油光悠悠晃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藏在黑水之下,静静向上窥望。他稍稍喘息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眩晕,才继续一步步往下挪动,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谨慎,脚掌稳稳落实,才敢挪动下一脚。

 

行至坑底,一条由大小不一的碎石胡乱堆砌而成的小径紧贴着黑水岸边蜿蜒向前。碎石棱角被黑水长年侵蚀打磨得钝化,碎石缝隙之间不停渗出水汽,脚下步步湿滑,每走一步,靴底都会沾上一层冰冷的黑泥。道路两侧一间间黑布棚屋静悄悄的,看不到半个人影,听不到人声交谈,棚子内里一片死寂,仿佛里面的生灵尽数已经死去。偶尔有风掠过,黑布帘哗哗抖动,露出棚内沉沉黑暗,转瞬又重新闭合。

 

二人沿着碎石小径径直走到整片棚屋的最深处。越往里面走,周遭的寒气越是厚重,黑水散发出来的蚀魂气息也愈发浓烈,就算是身负望川印记的李砚尘,皮肤之上也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最靠里侧的这间棚屋,规模比其余几间都要宽大一圈,木架更为粗壮,垂落的黑布门帘半卷一半,向内露出一道幽深的口子,黑暗从布缝之中流淌出来,仿佛一头蛰伏巨兽微微张开的嘴。

 

斗笠人停下脚步,不上前掀开布帘,只是抬起右脚,脚尖在布帘旁的黑石地面,不轻不重点击三下。

 

咚、咚、咚。

 

三声沉闷短促的敲击,声响被潮湿厚重的空气吸收,传得并不遥远,仅仅在棚屋周边一圈回荡。

 

片刻沉寂过后,棚屋内部传来一阵压抑、干涩的咳嗽声响,沙哑细碎,咳得人胸腔都仿佛要碎裂开来。紧跟着,那幅厚重的黑布门帘,没有外力触碰,竟自己缓缓向着两侧掀开。一股混杂着黑水腥气与陈旧药草的气息,从棚屋内部扑面而来。

 

棚屋内部低矮压抑,踏入其中便必须弯腰低头,否则头顶便会直接撞上上方腐朽的木架。屋内没有点燃火把,也没有油灯烛台。地面中央摆放一只古朴的浅口铜盘,铜盘外壁布满斑驳铜绿,盘沿还有几处磕碰留下的缺口。铜盘之内盛着浅浅一层黑水,水面之上漂浮着一根通体雪白的蜡烛。那白蜡烛明明没有明火点燃,棚子里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微光。光亮并非来自蜡烛烛芯,而是铜盘之中的黑水向外幽幽弥散而出,朦胧柔和,好似水面之下埋藏了无数细碎发光的鱼鳞,朦朦胧胧照亮狭小的棚屋,却照不透角落深处的浓重阴影。

 

铜盘的后方,坐着一个身形矮小瘦削之人。身躯佝偻,肩膀微微向内收拢,一张脸庞被一块灰蒙蒙的粗布完整蒙住,布料老旧,上面遍布点点污渍,只留出两道缝隙,露出一双眼眸。那双眼瞳漆黑深邃得异于常人,不见半点眼白,沉沉望过来的时候,仿佛能将人的心神都吸附进去。他的身上裹着几件层层叠叠的破旧麻衣,布料厚重,用来抵御此地刺骨阴寒。

 

“坐。”

 

那人开口说话,嗓音又脆又轻,单薄干涩,听上去如同干枯卷曲的树叶被手掌骤然捏碎,细碎的声响在密闭的棚屋之内回荡。

 

李砚尘依言,在铜盘的对面缓缓落座,身下是一块铺在泥泞地面上的干裂旧草席,草席吸饱湿气,坐上去一片冰凉。斗笠人并没有跟着走进棚屋,止步于布帘之外,静静伫立在黑水岸边的阴影之中,充当警戒,并不介入这场谈话,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立在黑雾与黑水之间。

 

蒙着灰布的人目光落在李砚尘身上,视线长久地在他身上来回打量,细细端详,从他沾着泥污的靴底,一路扫过沾满潮气的衣摆,再到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久久没有言语。棚屋之内一片安静,只有铜盘之中黑水极其细微的流动声响,还有那人胸腔里偶尔压抑的微弱喘息。半晌,一声略带诧异的“咦”自布巾之后传出。那人伸出枯瘦的手掌,指节突出,皮肤干得如同老树皮,直接探入铜盘的黑水之中,一把捞起那根洁白蜡烛,借着器物周遭弥散出来的淡淡微光,往前探,将烛光凑近李砚尘的脸庞,细细审视,几乎快要贴到他的眉眼之前。

 

“活人。”

 

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奇,“身上还沾着望川的灰。像你这般,能够活着从望川完整走出来的活人,我已经整整三十年没有见到过了。多少修士、半死人踏入望川,最后连一丝残魂都没能回来。”

 

李砚尘神色沉静,没有开口接话,安静等待对方继续诉说。那人把白蜡烛重新放回铜盘的黑水之内,胸腔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剧烈咳嗽,肩膀随着咳嗽不停耸动,身子微微前倾,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咳嗽稍稍平息之后,他才重新抬起头,语速放得极慢,缓缓开口。

 

“你来找我,心中想问的,无非就是一件事——经历望川烙印之后,你这一副身躯,到底还能不能算作活人,我说的对不对?”

 

“对。”李砚尘坦然应声。

 

“还算。”那人给出答复,漆黑的眸子牢牢锁定李砚尘,“你依旧是活人,只不过活下去的方式,已经彻底改变。九幽天地已经认下你一分本源印记,这片幽冥地界的力量,你便可以动用一分。别的修士、半死人畏惧的阴煞、瘴气,往后你会慢慢不再惧怕;寻常人触碰即死的凶险事物,你拥有触碰的资格。你的肉身正在一点点适应这片幽冥,这是望川馈赠你的便利。”

 

话语微微一顿,话锋骤然一转,带上沉沉的告诫意味。

 

“可凡事皆有代价,天底下从没有白拿的机缘。九幽接纳你的同时,阳间万物也会慢慢不再认可你的存在。将来若是重返玄黄大世界,天上的烈阳会灼烧你的皮肉,凡间的大地会刻意避开你的脚步,山川灵脉会排斥你的靠近。你身上望川印记越是强大,你的力量越是增长,阳世间便越发容不下你。终有一日,你会彻底被两界排挤,到那时,人间再无你的立足之地。”

 

李砚尘安静听完整番话语,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心底沉甸甸的压抑感再度升起,没有出言打断。这些话,和他内心深处隐隐的不安相互印证,从离开望川那一刻起,他便隐约察觉到,自己和从前那个天衍宗外门弟子,已经不一样了。

 

那人的视线往下偏移,落在李砚尘被黑布层层缠绕的左手手腕之上,隔着厚厚的布料,仿佛一眼看穿底下那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你此前献出半碗鲜血,用来换取那个半死人的生机。你的血液已经和九幽的阴气交融过气味。往后万万不可再大量放血,一旦越过界限,你的人之本源就会被九幽彻底浸染,你就再也没有回头重返阳间的机会。”

 

“陈九,他能够醒过来吗?”李砚尘压下心中纷乱思绪,出声追问起少年的命运,那个在乱葬岗捡到焦骨灾祸的少年,七条性命的期限,始终压在他心头。

 

“灰婆收下你的鲜血作为交易,那孩子自然会苏醒。但就算活过来,也已经彻底废掉了。”蒙布之人语气平淡,不带怜悯,“被焦骨的幽冥业火灼烧神魂的半死人,魂魄如同泡过强碱的薄纸,脆弱不堪,稍受外力便会破损。往后别说做重活,哪怕只是寻常行路,都会喘息不止,稍微遇上阴气冲撞,便会昏死过去。你出手相救,救回来的仅仅只是半条残破性命而已。”

 

说到这里,那人微微轻笑一声,笑声带着几分嘲弄:“九幽这片死地之中,人人只顾保全自身,厮杀掠夺是常态,倒是少见你这般,还会牵挂旁人死活的人。”

 

李砚尘没有辩解自己心中的恻隐,世间是非对错,不必强求旁人理解,他转而抛出心中最重要的疑问:“那么如今的我,可以做到哪些其余半死人、冥修都做不到的事情?”

 

蒙着灰布的头颅微微向一侧歪去,布巾之下的嘴角似乎向上咧开,露出一个隐晦的笑意。

 

“能做的事情太多。你可以潜入深不见底的黑水,可以穿行危机四伏的阴风巷,甚至能够向着九幽最核心的深处进发。那些地域,普通半死人踏入便是魂飞魄散,修为高深的冥修前去也要九死一生。但你不一样,望川为你开辟通路,整片九幽都会主动为你避让道路。只要你敢于向着深处前行,藏在黑暗之中的种种机缘,自会主动来找寻你。”

 

“我不需要机缘主动找上门。”李砚尘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是来寻找东西的。玉牒残片一日不齐,我一日不能安心。”

 

“我心里清楚,你想要寻找什么。”

 

那人听见此话,身子向前微微俯倾,刻意压低了音量,棚屋之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滞,“你在搜寻玉牒残片,是不是。”

 

李砚尘瞳孔微微一缩,心神骤然绷紧,既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摇头否认,沉默以对。玉牒是他最大的秘密,哪怕眼前之人看似没有恶意,他也不会轻易吐露实情。

 

棚屋当中响起一阵嘶哑的笑声,刺耳难听,好似一把老旧胡琴被硬生生拉扯破琴弦。

 

“这偌大九幽之内,暗中追寻玉牒残片的,从来不止你一人。黑鹰帮的人马上个月便来过黑水湾,大批人马驻扎在坑边,逼迫我交代一块玉牒残片的下落。我告诉他们我手中并无此物,这群凶徒便一怒之下,烧毁了我一间棚屋,还杀了两个寄居在此地的半死人。”

 

那人稍稍停顿,带着几分诡异的玩味继续说道。

 

“你猜猜,那件事过后,我做了什么?”

 

李砚尘轻轻摇头。

 

“我哪里也没有去,就守在此地静静等候。等候一个拥有资格深入黑水绝境的人出现。三十年来,无数人途经黑水湾,可没有一个扛得住望川的洗礼。”漆黑的双目死死盯住李砚尘,目光灼灼,“如今,你来了。”

 

“黑水底下,存放着玉牒残片?”李砚尘的声音不由得放低。

 

“并非完整的残片。”对方缓缓摇头,“是玉牒残片遗留下来的印记痕迹,一道玉牒印。”

 

“什么叫做玉牒印?”

 

“在九幽的最深处,黑水奔流的尽头,存在一道狭窄无比的石缝,此地名为阴门。当年有一块玉牒残片曾经坠落在此处,残片后来不知被何等力量卷走离去,却在地底石壁上永久留下一道印痕。那印痕之中残存着玉牒本源气息,若是有人拥有足够的本事闯过阴门,便可以循着这道古老印记,触摸到第五块玉牒残片的踪迹。”

 

“可阴门那处绝地,黑水刺骨蚀魂,寻常活人根本无法踏入,冥修的修为再高深,手掌也触碰不到那道印记。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你这种身负望川烙印之人,才有一线进入的希望。”

 

说到此处,那人伸手,重新拿起铜盘当中那根完好无损的白蜡烛,双手捧着,朝着李砚尘的方向推了过来。烛身在微光下泛出温润的瓷白,没有一丝烟火灼烧过的痕迹。

 

“把它收下。将来哪一日你下定决心前往阴门,便带上这根白烛。踏入阴门石缝之后将它点燃。烛光能够照亮多少前路,全部取决于你自身的能耐。若是烛火熄灭,你便要立刻转身逃离,不可有半分贪恋。”

 

李砚尘并没有立刻伸手接过,目光牢牢盯着那根雪白蜡烛,又望向对方那张被灰布遮盖的面孔,心底重重戒备:“你在此地整整等候三十年,为什么偏偏现在,才愿意将这件事告知外人?”

 

棚屋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黑水在铜盘之内微微流动的细微声响。过了片刻,那道沙哑的嗓音再度响起。

 

“因为过往三十年来到黑水湾的所有人,没有一个能够活着从望川试炼归来。而你,活着回来了。这支白烛,本就该交付到你的手上,这是命中落在你身上的机缘,亦是劫数。”

 

李砚尘思索片刻,权衡利弊之后,终于伸出双手,接过那一支分量极轻,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灼烧痕迹的白蜡烛。指尖触碰到烛身,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那寒意不侵血肉,反倒直抵神魂。他小心翼翼将白烛收好,贴身揣进怀中,牢牢按住衣襟,确认已经安放稳妥。

 

就在这时,棚屋布帘外面传来一声轻咳,是斗笠人的声音,简短隐晦,是在提醒,该离开此地。此地不宜久留,黑鹰帮的威胁悬在头顶,不可过多逗留。

 

李砚尘缓缓站起身,弯腰低头,避开棚屋低矮的木梁,向着布帘出口迈步走去。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出棚屋的刹那,身后蒙着灰布之人的声音,再度悠悠飘来,沉沉落在他的耳中。

 

“阴门之下的黑水,寒彻神魂。你动身前往那里之前,最好想方设法,先死上一回。”

 

一句没头没尾的告诫,听得人后背泛起一层寒意。何为先死一回,是肉身殒命,还是神魂寂灭?无数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李砚尘没有回头,不曾发问,径直走出黑布棚屋。

 

坑底的黑水冷风迎面扑来,裹挟着浓重的黑水腥气,吹得衣摆猎猎晃动。斗笠人就站在石阶的入口一旁静静等候。见到李砚尘掀帘出来,他斗笠之下的视线扫过李砚尘的衣襟,淡淡开口,只问两个字:“收了?”

 

“收了。”李砚尘颔首,怀中那支白蜡烛隔着布料,依旧传来一缕幽幽的冰凉。

 

“那就动身离开。”

 

斗笠人不再多言,旋即转身,朝着向上的石阶迈步。阴冷的风声在坑底棚屋之间穿梭游荡,吹得一排排黑布帘来回翻飞,他平静的话语顺着阴风飘到李砚尘耳边。

 

“你眼下仅有寥寥几日的安稳时日。黑鹰帮的人马,很快就会重新折返黑水湾。”

 

李砚尘回头望向那一间隐没在黑雾深处的宽大棚屋,布帘已经重新落下,将里面的一切尽数封闭。他握紧腰间短刀,压下心中纷乱的猜想,抬步,跟随着斗笠人的背影,向着坑外的石阶走去。坑底的黑水静静蛰伏,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默默注视着二人离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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