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7年,正月初一,洛阳。
大燕的新皇帝登基了。
龙袍穿在老二身上,有些宽大。他的身体比安庆绪瘦削一些,裁缝来不及改,只能将就。
可当他走上那高高的丹墀,俯视着阶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时,他忽然觉得这件龙袍也不是那么不合身。
严庄站在他身侧,高声宣读即位诏书。高尚站在另一边,面色沉静如水。百官三叩九拜,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来回震荡,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老二端坐在龙椅上,双手扶着冰凉的扶手,指尖微微发凉。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叩拜的人,看着他们的额头一次次触地,看着他们的衣袍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片锦绣。
这些人不知道老二的真正面目,可他们对他行着最隆重的礼,喊着最响亮的“万岁”。
有皇帝不做,那是傻子。
这句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他的脑海中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想起那些年在罗刹堂的日子,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没有家,只有任务;没有明天,只有今天。
他想起那些雨夜、雪夜、风夜,想起那些被他杀死的人临死前最后的表情,想起鲜于仲通那张喜怒无常的脸。
登基之后,严庄和高尚很快便来“请示”了。
“陛下,”严庄躬着身子,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国事繁冗,恐伤圣体。臣等愿为陛下分忧,有事可代为处置,陛下安枕无忧即可。”
老二看着严庄那张谦恭的脸,心中暗暗冷笑。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杜绝他与大臣的会面,隔绝他与朝政的接触,把他变成一个真正的傀儡。
严庄和高尚把持朝政,老二做他的安乐皇帝,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老二本来想拒绝的,至少装作想拒绝的样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为什么要拒绝呢?
他不想处理那些繁琐的奏章,不想听那些大臣啰啰嗦嗦的谏言,不想在一群陌生人面前装模作样地做这个“皇帝”。
他想喝酒,想睡觉,想吃那些他从来舍不得吃的山珍海味,想玩那些他这辈子连碰都不敢碰的女人。
他做了十几年的杀手,过着刀头舐血的日子,随时都可能死在别人的剑下。
如今,他终于有机会享受了。
“好!”他还是那个含混不清的声音,颠三倒四的语调。
严庄和高尚满意地退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老二过上了他这辈子做梦都想不到的生活。
每天清晨,他睡到自然醒,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被褥上,暖洋洋的。不必再天不亮就起来赶路,不必再在寒风中等候猎物,不必再在雨夜里翻山越岭。
他只需要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等着那些宦官端来洗漱的热水,等着那些宫女为他更衣梳洗。
山珍海味尝了个遍。
熊掌,驼峰,鹿尾,猩唇,那些他从前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的珍馐,如今一碟一碟地摆在他面前。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嚼,像是在品尝某种比食物更珍贵的东西,那是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安稳。
三宫六院玩了个遍。
那些女子个个貌若天仙,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手指软得像没有骨头。她们对他笑,对他跪,对他百依百顺。
他躺在她们中间,闻着她们身上散发出的脂粉香气,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一缸温水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有时候,深夜里,他会忽然醒来。
四周很安静,宫灯还亮着,将帷幔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轻轻摇曳。身边的女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她们的头发散在他的手臂上,又软又滑,像最好的丝绸。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任务,没有目标,没有需要警惕的敌人,没有必须赶到的时限,什么都没有,他只需要继续躺着,继续呼吸,继续做他的皇帝。
这大概就是幸福吧!他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得到消息的,杨国忠死了,鲜于仲通也死了。
那是登基后不久的一天,严庄来奏事,顺口提了一句:“前朝奸相杨国忠,已在马嵬坡被禁军所杀,其党羽鲜于仲通,亦已伏诛。”
老二坐在龙椅上,手里正捧着一盏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严庄以为他是被茶水烫了,连忙叫宫女来擦拭。
老二摆了摆手,说:“没事”。
他的声音依旧是含混的、颠三倒四的,没有人听出那里面藏着一丝什么。
当天夜里,他没有去三宫六院。他一个人坐在寝殿里,对着一盏孤灯,坐了很久。
那两个人死了,他不必复命了,他不必回去罗刹堂了,他不必再做老二了,不,他从来就没有过名字,他只有这个数字。
老二,罗刹堂的老二,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被遗忘的编号。
可他现在是皇帝了。
大燕的皇帝,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锦衣玉食,美人环绕。
他应该高兴的,他确实高兴。
老二,不,是“安庆绪”,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早春料峭的寒意,吹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远处的宫殿在月光下像一片沉默的森林,重重叠叠的屋顶,深深浅浅的阴影,望不到尽头。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自己拥有的这一切。
从今往后,他就是皇帝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没有人知道这具龙袍下面藏着的是一个杀手、一个骗子、一个冒牌货。
他可以永远这样演下去,演到白发苍苍,演到走不动路,演到在这张龙椅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这很可笑,也很圆满。
有皇帝不做,那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