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深秋,天清风冷,整座帝都浸在澄澈高远的秋光里。
数日兼程,裴氏终是踏足长安。
车马低调入城,随行仆从寥寥数人,她立身长安自己朱门,素衣素雅,发髻规整,历经千里路途,却不见半点狼狈倦怠。周身尽是世家主母的沉稳气场。
仆从利落入宅清扫,不多时候,空寂的正堂便收拾妥当。
裴氏端坐主位,目光淡淡扫过空旷厅堂对仆从道:“你去中书省官署传信。就说,我自河东抵京,让他处理完公务,即刻回主宅见我。”
仆从接到指令,快步退了出去。
此时日过晌午,官署公务正繁,往来官吏步履匆匆,人人皆忙于案牍琐事。
仆从到了中书省官署外廊下,静静等候,不多时,便撞见处理完公务、缓步走出公房的李亿。
仆从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小人拜见阿郎。”
李亿步履微顿,近日他终日心神不宁,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郁色,闻言随口问道:“何事?府中可有变故?”
仆从垂首恭声回话:“回阿郎,夫人自河东远道来京,今日已入长安主宅长期留居,传命老爷公务结束,即刻归府相见。”
轰的一声。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耳边。李亿站在原地,面上维持着表情,只是心口重重往下一沉。
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是亲自入京、长居主宅、坐镇他的仕途腹地。
李亿心口发闷,喉间发紧,强压下心底滔天的慌乱,故作平静地开口:“我知晓了,等公务结束我便回府。你先回去复命,不必等候。”
“是,小人遵命。”仆役躬身退去。
廊下秋风穿堂而过,卷起一身寒凉。李亿立在原地,背脊瞬间泛起一层细密冷汗。周身的温润松弛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惶然。
他太清楚裴氏的性子。
温柔隐忍有度,宽容退让皆有底线。此前数封家书规劝,是顾念夫妻情分、顾念两家宗族体面。如今亲自入京坐镇,便是要收起所有温和,与他公事公办、讲规矩、讲礼法、讲仕途利害。
裴氏素来不在风月小事上纠缠,一旦动手,便会直戳他的根本。
公务结束后,李亿心绪沉沉,驱车往返家宅。
朱门大开,院内寂静肃穆,往日空落的宅邸,此刻处处透着压人的气场。他踏入院门,步履沉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步入正堂,一眼便望见端坐主位的裴氏。
她静静端坐,神色平静,可周身那份沉淀的疏离与威严,却让满堂空气都彻底凝滞。
李亿定了定神,压下心底所有慌乱,上前拱手行礼,装作寻常归家模样。
“夫人远道入京,一路辛苦,为何不提前传信,我也好提前出城迎接。”
裴氏抬眸看他,目光清浅通透,似能洞穿他所有心虚与遮掩,缓缓开口:“郎君公务繁忙,日日案牍劳形,我何必提前叨扰?不过是入京定居,打理自家宅邸,无需这般兴师动众。”
话语温和,却字字带刺。
李亿心底发虚,只得顺着话头接话,刻意维持着夫妻平和的模样。
“长安路途遥远,车马颠簸,夫人孤身前来,实在太过劳累。府中久无人居,若是打理不周,夫人尽管吩咐下人便是。”
裴氏淡淡颔首,唇角无半分笑意,淡淡道:“我此番入京,并非只为打理宅邸。”
她微微前倾身子,双目盯着李亿,直接切中要害:“郎君,我且问你。数月之前,我寄往长安的家书,你可收到了?”
李亿指尖骤然收紧,心跳失序,只能硬着头皮道:“自然收到了,家中诸事叮嘱,我皆记在心中。”
“是吗?” 裴氏轻轻反问,语气清淡,却透着彻骨寒凉。
“既然记在心中,为何屡教不改?既然知晓利害,为何刻意遮掩?既然感念宗族扶持,为何私置别院、经年欺瞒?”
一连串问话,不急不躁,层层递进,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却每一句都戳中他的软肋。
李亿喉头干涩,只能低声推诿:“夫人误会了,不过是寻常居所闲居。并无所谓私藏欺瞒。朝堂耳目众多,我亦是谨慎行事,怕惹闲话是非。”
裴氏冷冷道:“你所谓的谨慎,便是背着宗族,私养孤女数年?便是收我家书警示,依旧执迷不悟、日日私会?便是回信百般搪塞,欺我远在河东、无从查实是吗?”
李亿脸上血色微淡,目光微微垂下,不敢与她对视,语声压的很低:“此事是我糊涂,一时情难自禁,并非有意欺瞒夫人、悖逆宗族。”
裴氏神色重归沉静冷肃:“夫君身居朝堂,食朝庭之禄,立身之本便是德行端正、行事磊落。私情误德,隐瞒误事,你今日一句糊涂,便能掩去数年悖礼之行?便能抹去欺瞒宗族之过?便能堵得住朝堂悠悠众口?”
她从不谈情爱对错,只谈规矩、德行、仕途、体面。
不吵不骂,不撕不闹,直接站在官场礼法、宗族大义之上。将他所有风月私情,定性为德行有亏、立身不稳。
李亿心底彻底慌乱,抬手眉心,满是疲惫无奈:“我知晓错了。夫人既已入京,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这般句句敲打。”
裴氏静静看着他狼狈隐忍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散尽,语气笃定不容置喙:“我今日入京,不为争风吃醋,不为诘问对错。只为规整家事,扶正夫君德行,保全两家体面。”
“我给你两条路。”
她端坐主位,气场沉稳,字字掷地有声:“其一,即刻了断城东别院纠葛,遣散女子,斩断私情。从此专心仕途、恪守本分,过往之事,我可既往不咎。守住你官场体面与宗族清誉。”
“其二,你若依旧执迷风月,不肯回头。”裴氏目光沉沉,冷意彻骨。
“那我便以正妻之名,上书宗族、报备朝堂。私德有亏者,不配身居官位。届时宗族追责、朝堂非议,你的仕途前程、半生基业,尽数付诸东流。”
厅堂死寂无声。
每一个字,都是压顶的雷霆。
李亿僵立原地,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进退两难,彻底陷入绝境。
他终于彻底看清。
裴氏入京,从不是来吵架对峙,是来终结他的所有侥幸。
温柔岁月的别院、小心翼翼的私情、两头周全的安稳,在仕途宗族的重压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长安风起,官宅沉肃。
一场无声的碾压,彻底掀开了数年风月温柔之下,最凉薄、最现实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