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过早饭后,冯远来了,秦照站在廊下跟他说话。张槿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见冯远不时点头,又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她放茶杯,拿帕子擦擦嘴,又整了整身上那套灰布小厮衣裳,确认袖口领口都齐整,才起身出门。张槿今天特意没在面相上作伪装。
“秦叔,可以走了吗?”
秦照转过身,上下打量她一眼,笑道:“精神不错。车已经在后门等着了,走后巷出去,不惹眼。”
张槿点头。她回屋把小玄子抱起来,塞进一个带盖的竹篮里。竹篮是昨晚周管事送来的,铺着软垫,边上留了透气孔。小玄子不情不愿地钻进去,装死表示抗议。
“好啦~长公主府不比别院,我不好明着抱你。”张槿小声哄道。
“知道了。”小玄子闷声回了一句,继续一动不动地装死。
后门停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车夫是个面生的中年人,见秦照出来,起身点了点头,也不多话。秦照领着张槿上了车,冯远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亲卫跟在车后。一行人从小巷拐出,穿过两条清静的街,又绕过一处挂着“昭阳长公主府”牌子的正门,最后从西角门进了府。
马车直驶入外院马厩旁的空地。秦照先下了车,张槿拎着竹篮跟下来。一个穿靛青比甲的仆妇已经在等着了,见秦照便福了一礼:“秦管事来了。殿下在清晏堂,请秦管事这位小兄弟先到外书房稍候。”
秦照微微颔首:“劳烦嬷嬷带路。”
那仆妇便领他们穿过两道月洞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西。高墙深院,亭台错落,廊下挂的灯笼都描着银线。张槿低头跟着走,脚下的路似乎走过无数遍,原身幼时的记忆被一点点填上。
到了外书房门口,仆妇先进去通传。不多时出来,笑着道:“殿下请秦管事和这位小兄弟进去。”
张槿跟着秦照跨进门槛。外书房陈设清雅,正中挂着一幅雪景寒梅图,长公主周予宁坐在紫檀书案后,手里正搁下一本册子。她今日穿了件家常的月白暗纹褙子,发上只别了支羊脂玉簪,通身素净。
秦照上前行礼:“属下见过殿下。”
张槿也跟着作揖,腰弯得极低,嗓子压着:“小的见过殿下。”脑子里飞快重复着一会怎么和这位外祖母“相认”?
长公主抬眼,目光从秦照脸上滑到张槿身上,又落到她脚边那个竹篮上。她没说话,只抬手挥了挥。书房里伺候的两个丫鬟立刻退了出去,知薇最后出去时还不忘把门带上。
门一合上,长公主的目光便落在张槿身上,让张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站过来些。”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张槿往前走了两步,竹篮轻轻放在脚边。长公主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那股清幽的冷香先一步笼下来,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她仰起脸。
长公主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细细看她。目光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最后停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上。
“长大了。”长公主松了手,退后半步,眼眶已经泛了红,“更像你娘小时候了。”
张槿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被长公主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别叫祖母。”长公主转身坐回案后,面色已经冷了下来,“你现在叫什么?小九?秦照的小厮?好,好得很。我昭阳长公主的外孙女,张家的嫡长女,从巴蜀到京城几千里路,扮成个小厮,跟着个管事满天下乱跑。你倒是胆子大,你爹娘也敢放人!”
她越说声音越冷,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知薇在门外听得心头发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秦照上前一步,撩袍跪下:“殿下息怒。是属下思虑不周,未能及时将小小姐的身份禀明,还一路带着小小姐涉险。属下甘愿领罚。”
张槿一看这架势,也跟着跪了下去:“外祖母,是我自己要跟来的。秦管事起初根本不同意,是我非要跟着来,才不得不带着我。您要罚就罚我吧,跟他没关系。”
“你倒是会揽。”长公主冷哼一声,目光如刀一般扫向秦照,“秦照,我让你去巴蜀看顾县主和孩子们,你倒好,直接把她给我拐到京城来了。你可知这一路有多凶险?沈家派了多少人在路上堵你们?若不是冯远到得及时,万一,万一。”长公主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是个脑袋都不够!”
秦照伏得更低:“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张槿此刻才真切的感受到了这个时代身份的差距。立马膝行两步到长公主脚边,仰着脸说:“外祖母,真的不怪秦管事。他一路都在保护我。在野竹林遇到那帮人的时候,是秦管事把我护在身后;后来被刀疤脸追到官道上,也是他拼死带着我跑。没有他,我现在哪能跪在这里跟您说话。秦管事也做不得槿儿的主,您要罚就罚我吧。”
长公主被她最后一句气得差点绷不住脸,又硬生生压了下去:“你以为我舍不得罚你?堂堂公主府的小小姐,女扮男装混在管事身边,传出去像什么话?再说你爹娘现在虽然不在京城,可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也敢私自上京!你让京里那些言官知道了,一人一道折子,够把你外祖母参成筛子!你爹娘也是糊涂,竟由着你胡来!”说完狠狠的拍了拍桌子。
张槿拉过长公主的手在掌心呼了呼,”外祖母生气就打槿儿吧,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昭阳长公主伸回手冷哼一声。
“外祖母,我爹娘也没办法呀。”张槿往前又挪了挪,伸手轻轻扯住长公主的袖口,语气软得像糖丝,“外祖母曾经不是说个我脾气最像您吗?我爹娘也拿我没办法的,您不气了好不好。”
她说着,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手腕上的银铃铛,铃铛随着手腕晃动发出极轻的叮声。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铃铛上,神色微微一动。张槿趁机道:“我这一路,最害怕的时候,就摸摸这铃铛。想着外祖母在京城,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长公主别过脸去,过了好半晌才开口,声音已经软了三分:“你少拿这些漂亮话哄我。”
“哪有漂亮话,全是实话。”张槿仰着脸,笑得又乖又赖,“外祖母,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再说我也是真的好想好想外祖母,才非要跟着来。”
长公主看着她撒娇卖乖的模样,脸色终于松了。她叹了口气,伸手把张槿从地上拉起来,又瞥了眼仍跪着的秦照:“起来吧。今日槿姐儿替你求情,不与你计较。但你给我记着,从今天起,她的安危你拿命来保。再出半点差错,就不用来见我了。”
秦照连忙应下,从地上起来时额上已经沁了层薄汗。长公主又补了一句:“去找知薇,选处院子给槿姐儿住下。”
秦照领命去了。书房里只剩长公主和张槿,还有一只在竹篮里听得津津有味的猫。
长公主重新打量张槿,见她这身灰扑扑的小厮衣裳,袖口领口都蹭得发亮,脸上虽没抹灰,但一路风吹日晒,比她印象里那个白净软糯的小外孙女还是瘦了一圈。她眉头又皱起来:“怎么瘦了这么多?还黑了。”
张槿一本正经的说,“没有啊,我这是在抽条。”
长公主“哼”了一声,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套藕荷色的丫鬟衣裳,递给张槿:“把这身换了。在府里,你平日就扮作我身边的小丫鬟,跟着秦照出去办事,再换回小厮装。记住,出了这扇门,没有外祖母,没有小小姐,只有小九。”
张槿接过衣裳,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长公主又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她伸手把张槿歪掉的发揪正了正,说:“你和你娘一样,看着软和,心里比谁都犟。”
张槿咧嘴笑。长公主也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笑模样,那笑极淡,却把满屋子冷意都化开了。
就在这时,张槿的脑海里忽然涌上一幕画面——
朱门高墙,雕梁画栋。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穿着大红缂丝小袄,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白猫跑进一座花厅。厅里坐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膝上摊着账本,见小女孩跑进来,也不恼,只笑着张开手臂:“槿姐儿,快到外祖母这里来。”
小女孩扑进她怀里,脸埋进那带着冷香的衣襟里,奶声奶气地喊:“外祖母。”
张槿回过神来,眼眶忽然就湿了。这是原身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
“怎么了?”长公主见她突然不说话,眼眶还红红的,有些紧张。
张槿吸了吸鼻子,摇摇头:“就是觉得,外祖母没变,还是和槿儿小时候一样。”
长公主一愣,随即轻轻拍了她一下:“油嘴滑舌。”
张槿笑出声来,又往长公主身边凑了凑。竹篮里的小玄子终于忍不住,用爪子挠了挠篮盖,喵喵叫着要出来。
张槿走过去,掀开篮盖。小玄子从里面跳出来,抖了抖毛,仰起脑袋看她。喵了一声,语气极为不满。
长公主问道“槿姐儿喜欢猫得话府里还有几只波斯猫,一会让人带来给你挑一挑。”
“不不不,外祖母不用了,这只猫和孙女有缘,所以孙女走哪都带着它,别的猫就不用了。”张槿赶忙摆明态度。
长公主也没说什么。小玄子倒是又喵了一声“算你识相。”
张槿懒得理它,跟着长公主出了书房,到西次间换了那身丫鬟衣裳。她本来身量就小,换上裙子,头发重新梳过,再用一根银簪子松松绾住,看起来就是长公主身边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小丫头。只是那双眼睛太亮,转起来满是灵气。
长公主看了看,满意道:“不错。以后跟在我身边,少说话,多听多看。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刚进府的,叫小九。”
“那小九见过公主殿下。”张槿有模有样地福了一礼。
长公主被她逗笑,带着她往花厅去:“早上就吩咐厨房备了几样你爱吃的,一会你多吃些。等晚些时候,我再同你说京城里的情形。”
张槿跟在长公主身后半步,看着那熟悉的游廊和花木,心里那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