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异离开后，邓晨问道：“文叔，如今这般轻易放他离开了，若事不成，怕会引来祸事。若他久去不返，又当如何应对？”

“伟卿所虑不无道理，如今在野外扎营，时间一长恐生变数，传令，明日天明拔营，回师颍阳。”

又唤来宗佻吩咐道：“你点齐三百人马，明日大军拔营时，启程前往父城外围，监视动向，有任何情况，即刻向我回禀。”

“诺！”

大军行军一日便抵达颍阳，又在颍阳休整了三日，期间一直不见冯异前来。

大帐内，邓晨手握拳头，重重砸在身前矮案上，“那冯异定是不守信诺，当初真该一刀将其斩了。”

王霸又说：“或许是冯异劝降不成，反被父城长所害。”

我暗自呼唤系统，数次都没有回应，心想：“哎，若是系统还在，便不用如此坐等。”我内心对冯异劝降成功的期望也开始动摇。只是疑惑为何宗佻一直没有回来。

正此时，帐外有人禀告，说宗佻进城了。

宗佻回颍阳后直奔中军大帐而来。

见着宗佻，我立马问道：“父城什么情况？”

宗佻回道：“我在父城外头一日，父城只是城门紧闭，不见什么异样。第二日，不知何处突然冒出数千人开始强攻父城。”

我闻言一惊，“你可看出是哪里的队伍？”

“对方军中所立乃是「汉」字大旗。”

我心里想着，昆阳方面既已令我至此地镇抚诸县，断不会不予传信便再派军队来此才对，这一支所谓的义军又是哪里来的？

宗佻继续说道：“见对方似友非敌，我便驾马行至近前，报上将军名讳，询问对方领兵将领是谁？”

“可问出是何人？”

“对方只说是「马武将军」麾下。”

听到这里我更疑惑了。寻遍更始朝廷内的将领姓名，也没有这号人物。便朝着邓晨望去，只见邓晨也同时看向我，并摇了摇头，表示也没有听说过。

此时祭遵突然说道：“将军，此拨「义军」恐非将军之前在南阳的同僚旧部。”

听这意思，好像祭遵知道些什么。我忙追问道：“莫非你知晓他们的底细？”

“在昆阳大战之后，将军到此之前，周边乡聚听闻莽兵战败的消息，不少乡勇、流民自发组织起义军队伍，还收拢战败北逃的莽兵，形成了多股人数不少的队伍。”

竟还有这等事。我说前些时日在周边乡聚募兵，多日来也不曾招募多少人。

我对祭遵说：“你继续说。”

“在将军招抚颍阳之前，曾就有千人队伍袭扰颍阳。不过其装备良莠不齐，不像正规军队，倒像是流寇，不多时便自行退走了。”

宗佻闻言也说道：“对了，围攻父城的军队也是不少士卒还持有农耕铁器。”

邓晨说道：“那应当错不了了，没想到短短时日竟壮大至此。”

我也赞同他们的猜测，“如今莽军在昆阳大败的消息传开，这些人趁机起兵，多半是借汉室名号自保，并非真心愿意听命更始朝廷。打着义军的旗号，却做着流寇的勾当。再等下去，怕是要坏了我们的谋划。”

我当即下令，“传我军令，集结全部兵马，即刻出兵父城。”

我带领军队一路疾行，次日上午便到达父城城郊。只见远处数千人聚集在一起，却不似正规军队那边列阵扎营。就更加笃定此前的判断。

于是我下令前军立起汉字大旗，和我的军旗，向着对面那群义军压了过去。直压到阵前才停下并摆开阵型。不多时，有数人从对面义军之中驾马过来。

我下令前军分列两侧，留出通路，放他们过来。那几人骑马到阵前，齐齐下马，快步顺着通路行至我近前。领头一人拱手道：“久闻刘将军威名，前些时日听闻将军率军攻打父城，我便领了手下前来助阵，到此却不见将军踪迹，听闻、听闻将军撤军了，于是我便下令攻城，想着拿下父城便献予将军。”

只见几人说话之间还嬉皮笑脸。我压低声音说道：“既是打着义军的旗号，不知可曾遣使通禀宛城的更始朝廷？”

“这个，尚不曾遣使通款。”

我厉声道：“那你们这是义军，还是打着「义军」旗号想做一方贼匪？”闻言邓晨及我身旁护卫「噌」的一声齐齐拔刀出鞘。

见状来人「噗通」一声跪地，伏身磕头。颤抖着声音说道：“将军饶命，我等是断然不敢如此。如今得见将军，如蒙不弃，我等尽皆愿意归于将军门下。”

见已威慑住了他们，如今也不好多方树敌，这群人也大多是乱世流民，只是缺少约束。我思忖一会儿该如何安置，那几人伏首不敢看我。

我声音略缓和些说道：“我奉命镇抚颍川，自有编制，不便擅增，既然你们诚心归顺，我便给你们指条明路。”

闻言为首之人连磕三个响头，说道：“请将军吩咐。”

“如今我朝廷成国上公还镇守在昆阳，粮草颇多，你可率众前往昆阳拜见，再由上公上报朝廷，也许能授你官职，岂不比你如今四处乱串的强。”

“谢将军指引，我这就整顿队伍去昆阳。”

“去罢，记住！沿途不许劫掠百姓。否则定不饶你！”

那几人起身拱手低头，后退着向外退去。连称「不敢」。

待到那群人率众离开。邓晨问我：“文书，为何不将这些人招入麾下，也好壮大实力。”

我摇头道：“如今我以偏将军之职领兵近万，已是过多了。若是再扩充士卒数量，难免不被更始内部猜忌，兄长在宛城怕是更为艰难。”

我对身边祭遵说道：“还需你再去一趟父城城下。”

祭遵领命驾马向父城城下而去，此刻城下遗留了众多丧命的士卒、百姓。

到了城下，祭遵朗声说道：“刘将军门下吏「祭遵」到此，请冯郡掾说话。”

不一会儿，冯异出现在城头，说道：“刘将军当日许我回城劝降，又为何派人再次围攻父城？”

祭遵说道：“这几日围攻父城的并非刘将军麾下士卒，冯君明察，当不会误判吧。只是不知冯君当日所承之事，是否守信？”

冯异微微皱眉，刚想说话，身旁的父城长苗萌说道：“刘将军虽有美名，但昨日攻城之人也打着「汉」字大旗，可见更始朝廷内部，也是纷争不休。今日归降，他日祸至，又当如何？”

祭遵看城头冯异不回话，继续说道：“冯君莫非要坐那背信弃义的小人？若是如此，恐父城将大祸临头了。”

冯异闻言长叹一声：“可如今之势，即使据城坚守，他日义军大部杀来，恐怕城中士卒、百姓皆要丧命。我观刘太常行事，军纪严整，待人有度，观其气度，绝非池中之物。如今趁早归降于他，还能暂保这五县太平。”

于是朗声对城下祭遵说道：“烦请回禀刘将军，异所承之事不敢忘，请刘将军前来受降吧。”说罢转身离开城头。

祭遵驾马将此事回禀于我。于是我与邓晨、祭遵领数百骑行至城外不远处停下。而后，父城城门大开，城长苗萌携城中吏属出城拜谒。

我依旧让苗萌暂领父城长之职，处理城中政务。随即下令大军进驻父城。

中军大帐之中，烛火摇曳。我看着身前案几上摊开的颍川属县舆图，如今颍阳、父城已定，上面圈着冯异从前监领的其余三县。冯异立在帐下，一身旧吏衣冠，神色沉静。

我唤冯异上前，说道：“公孙，昔日你为郡掾，监护五县，三城吏卒，多与你相识。如今父城已附，其余三县，若动兵强攻，必使百姓再遭兵祸。我欲劳你一行，前往三城宣谕，晓以祸福，可不战而定疆土。”

冯异说道：“明公宽仁，不欲多伤士民，此乃颍川之幸。只是我既已归降，便不再任郡掾之职。怕是其余三县多有不服，不敢担保各县尽数立时归顺。”

“公孙谦虚了，我知你在颍川威望甚高，今日我令你为军中主簿，行劝降之事。宗佻率两千精兵随行。持我文告，告谕诸县：归降者，官长依旧留任，不侵府库，不扰百姓；若执意负隅顽抗，我再引兵来攻。凡事可相机决断，不必事事回报于我。”

说罢，我命人取来简牍文书，加盖印信，交予冯异。

第二日，冯异挑选数名熟识四县的旧吏，与邓晨一同离开父城。父城大营暂得一段难得的安闲。

白日里我少有安坐帐中的时候，时而巡阅营寨，检视士卒甲兵，探视帐中伤兵；时而召苗萌问询父城民生，清点府库仓廪，约束部下不得侵扰乡间。

公务之余，我还陆续写了数封简牍，呈报宛城的更始朝廷，叙颍川诸县平定之事，以示镇抚颍川的事情有持续的推进。期间还修书两封，由邓晨心腹送与刘縯，多是询问如今宛城更始朝廷上的事情。每日我都要立于城头，目送送信的人马消失在大路尽头，或是等待宛城的回信。

期间收到两封从宛城回信，但都是更始朝廷客套的嘉奖诏令，没有一封是来自兄长刘縯的。倒是让我有些担心起来。

每日还有数拨斥候自外急回，送来冯异在各县的消息。之前大军围城的成安倒是很快便传来好消息，冯异稍一游说，便顺利归降。襄城是冯异与宗佻出使的第一城，原本还犹豫观望，待成安的消息传到，眼见五城已降三城，便也主动遣使去与冯异商谈归降一事。唯有郏县，倚仗城池最大，且城墙坚固不肯接纳招抚。

在父城待了半月有余，这日我正召集邓晨、王霸等人共议郏县的招降一事，反复权衡兵戈与招抚的利弊。突然帐外来报，称有一自称「朱荃」之人有要事求见刘太常。

朱荃？此人不是朱祐的庶弟吗？少时朱祐曾多次带他一同去往舂陵。此前宛城被破之后，便从老家迁入宛城投奔朱祐了。此时出现在这里会是什么事儿呢？我心中突然有些不安起来。

“快！快传朱荃前来。”

朱荃进入大帐之内，只见他面色灰败，眼眶红肿，双目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衣衫撕裂，沾满路途尘土，脚上鞋履磨破，脚掌渗血，浑身大汗又被风浸的发冷，浑身发抖，显然是连日奔逃脱力所致。

“来人，快取些水来！”

只见朱荃大口大口的喝了数碗，然后一下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也不说话。我心中有些着急，问道：“什么事，你倒是说呀！”

邓晨见状，举手示意我不要着急。然后遣退帐中其余人，再将朱荃扶至近前，才对他说道：“究竟是何事让你这般不要命的赶路，现下没有旁人，你只管细说。”

朱荃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压的极低，嘶哑破碎，一字一字挤出来：“文叔……伯升兄他、伯升兄已于宛城遇害了。”

话音落下，他胸膛剧烈起伏，低声哽咽，不再言语，只伏地垂首，泪落不止。

闻言我脑中似雷声炸响，腿一软，脚下踉跄差点倒地。周身似有寒意漫上来，心口重重一沉，呼吸几乎停滞，我狠狠攥紧拳头，直到指尖顶破皮肤，渗出血来。

帐中一时间只有朱荃缓缓的抽泣声，和邓晨狠狠握拳，指节发出的“噼啪”声。

邓晨咬牙说道：“你且细细说来，伯升究竟如何遇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