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湘市东区，早上七点半。
伊旭哲的车停在海悦对面，一棵老梧桐树底下，位置不显眼，正好能看见那栋居民楼的单元门。
他已经坐了四十分钟了。
车窗降了一条缝，早晨的风钻进来，有点凉。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昨天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全是林奕发给他的那些信息是海悦路，五楼，合租室友叫刘飞，三线演员，天兰设计公司上班，老板陈文俊。
他把手机里那些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然后今天早上五点就醒了。
醒了之后他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然后穿衣服出门，开车到了这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就是想看一眼。
七年了，他想亲眼看看那个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单元门开了。
伊旭哲的呼吸停了一下。
先出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黑色卫衣，帽子没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步子很快。
然后后面又出来一个人。
伊旭哲的视线紧紧锁在那个身影上。
金佑振穿着灰色外套，背着一个旧双肩包，头发比照片上稍微长了一点，身板还是瘦的，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看着脚下的路。
伊旭哲的手指攥住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看着金佑振走到楼下，跟那个黑卫衣男生并肩站着，两个人好像说了什么，金佑振偏头笑了一下。
那个黑卫衣男生也侧过脸跟他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左边走了。
并肩走。
靠得很近。
伊旭哲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疼。
他看着金佑振的背影越来越远，旁边的黑卫衣男生走在他左边，两个人步调很一致，黑卫衣男生偶尔偏头看金佑振一下，说句话，金佑振就点一下头。
伊旭哲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又攥紧。
“那是谁？”
他问自己，声音在车厢里显得很轻。
“那个跟他一起住的人？”
林奕说过，合租室友叫刘飞。
他看着金佑振跟刘飞走路的距离，从两人肩膀之间的空隙来看，很近，近到其中一个人的胳膊偶尔会碰到另一个人的。
他推开驾驶座的门，下车。
脚步跟了上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会被看见。
他站在路边一棵树后面，看着金佑振和刘飞走到路口，一个往左转了，一个往前直行。
金佑振往地铁站方向去了。
刘飞往公交站去了。
伊旭哲看着金佑振的背影汇入地铁口的人群里，消失在自动扶梯下面。
他站在原地没动。
胸口的那股闷疼还没散，反而更重了。
他转身上车，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林奕发的消息。
“查到了，他室友刘飞，单身，两人就是合租关系，没有别的，你放心。”
伊旭哲看着那条消息，胸口的那股气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堵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发动车子，驶离了湖滨路。
开出去两个路口，他忽然把车靠边停了。
他双手撑着方向盘，低着头，额头顶在手背上，闭着眼。
刚才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一直转。
金佑振低头笑的样子，金佑振跟另一个人并肩走的样子，金佑振偏头说话的样子。
七年了，他还记得金佑振笑的时候眼睛会先弯一下，然后嘴角才跟上。
刚才他笑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伊旭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你对他笑。”
他说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一个不存在的人。
“你回来这么久，对别人笑得出来。”
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停了很久。
窗外的车来车往，鸣笛声远远近近地响着。
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车开上路。
哲华集团在另一个方向，但他把车开到天兰设计公司门口那条街上，慢慢地开过去，降下车窗，看了一眼那栋浅灰色的办公楼。
牌子挂在一楼门边，白底黑字，天兰设计。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车窗升上去，踩油门走了。
而此刻的天兰设计公司内部，早已热闹一片。
金佑振准时打卡上楼，刚推开办公区的玻璃门，就闻到满室浓郁的早餐香气。开放式的办公工位干干净净，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意融融。
原来是老板陈文俊今早来得早，路过网红早餐铺，索性打包了满满两大袋早点提了回来。蒸笼小包子、软糯的豆沙糕、酥脆油条、温热豆浆、鲜奶吐司样样齐全，摆满了茶水间的长条桌，琳琅满目。
同事们三三两两围过去，笑着道谢，整个办公室气氛松弛又欢快，一扫清晨上班的沉闷。
“陈总也太贴心了吧！每天上班都有福利！”
“今天种类也太多了，赚了！”
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和笑声回荡在办公区，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陈文俊穿着干净的商务衬衫，气质温和，正笑着摆手让大家随意拿。目光扫过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刚进来的金佑振。
他主动朝金佑振招了招手，语气温柔随和：“佑振，过来。”
金佑振微微一怔，拎着书包走过去。
不等他挑选，陈文俊已经主动帮他挑好了吃食。避开了偏油腻的油条，专门拣了一屉松软的奶黄包、两块甜度适中的糯米糕，又拿了一瓶常温的纯牛奶，整整齐齐放进纸袋子里。
“你胃不好，少吃重油重盐的，这些温软的，适合你吃。”陈文俊细心叮嘱，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关照，温和又得体。
这份特意的偏爱，周围几个同事都看在眼里，纷纷笑着打趣。
“还是陈总疼我们佑振，每次都专门给你挑最好的！”
“羡慕了，专属早餐待遇！”
金佑振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眼，轻声道谢：“谢谢陈总。”
他接过温热的早餐，指尖触到纸袋的暖意，心底也泛起淡淡的安稳。回国入职这么久，陈文俊一直格外照顾他，温和耐心，处处体谅，让独自漂泊的他，难得有了一点踏实的归属感。
他端着早餐回到自己工位，安静拆开食用，眉眼温顺柔和。办公区内欢声笑语不断，人人轻松惬意，一派岁月安稳的模样。
开出去一条街，伊旭哲给林枫打了个电话。
“我今天晚点到公司。”
“董事长，您没事吧？声音不太对。”
“没事。”
他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一个空位上，熄了火。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牵着狗走过，有人拎着早餐袋子匆匆赶路。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