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东山垭口那边的人就开始活动了。云阿璃整晚都没有睡着觉,睡觉的时候把斗篷披在身上,带着寒气从休息的地方回来。她从自己家门口经过,并没有拐弯,在有露水打湿的青石台阶处停了下来,把气息调匀了。
守夜的人认识她,看到女子天没亮就又回来了,脸色比来的时候还要难看,不敢拦着,隔着门轻声报告。陆沉舟披着衣服坐在门簿前面看东西,听闻她来了就把手中的笔放下问道:“有消息了吧?”
云阿璃把帘子撩起来之后就走了进去。她没有坐下来,在整理好斗篷之后就说:“全都知道了。”
她说,连头儿一共有四个脚夫,昨天卸货之后就在休息的地方休息了。等到人们都入睡之后,她才去查看各房间的火源,并没有马上去看人的模样。首领房间里的炭火很旺,手指触碰到墙壁时还感觉很热,在整个晚上都有咳嗽的现象,隔着窗户都能听见被压抑住的咳嗽声。顺着门缝往里看那个人的样子,脸上通红的面色不但没有消退下去,反而更加鲜艳了,脖子下面的两个肿块也更加突出。
过了一阵子之后她说:“就他一个人也不行,刚开始的时候我想这样。但是我又看了另外两个人。一个脸上也起了闷红,他背对着光,我都差点没注意到。后来他蹲下生起一堆火来,我借着火光一看,颧骨上面有一块红斑,在领口下面能摸到两个小疙瘩,比前面那个小一些。还有一个一开始看不出来,我正要离开的时候,他去上厕所了,在门边扶着门框站了两下之后才勉强迈出一步,双腿有些发软,勉强能站住。”
她报的较慢,但是每条都很实在。陆沉舟听完之后,四个人的表情,气息在他心里慢慢连在一起,怎么看也不像赶路累的。
云阿璃把最重要的事情放在后面,靠近了之后又小声说:“领头的今天晚上就不想待在寨子里过夜了。我在后半夜守在歇脚点外面,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起来了,把棚子里剩下的一些没有卸完的老东西收拾好扎成一捆放在骡子背上,自己牵着骡子从后门出去了。”她抬眼一看,“走的是下鹿坪的小道,后门只通往鹿坪口子。那样子,好像急于把货物早点卖掉,不想在寨子里多待一晚。”
陆沉舟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他本打算天亮以后再去一趟,但是这一夜都没有来得及,人就带着骡子从山里溜走了。将病气藏在货物里一整晚,人却先跑掉了,这事倒也坐实了一半。他并没有马上发作,只是“嗯”了一下:“还有别的事情吗?”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云阿理说,“昨天的旧衣服没有全部压在货物下面。掌柜定价的时候,有几件被拆开当作散货卖掉了。我在白天只顾着检查药材,并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存在,直到晚上伙计换班的时候才从他嘴里知道这事。”她一字一句的说,“今天早晨进山送柴的两家,昨天傍晚的时候各自买了几件,说是拆了纳鞋底,打袼褙。天黑之前就把衣服带到寨子里去了。”
两家。陆沉舟并没有问是谁家的。他记得她刚来的时候说过,病不等人,衣是病人的贴身之物,将衣服带到山寨里,那份气也就跟着进来了。这两户人家将衣服抱回去了,恐怕一晚上都在灯下用那料子做活。他取出门簿,蘸上墨水之后一条条的比对。犯忌讳的几个,来路记的是鹿坪贩卖旧货的,后山那条岔路被卡住了;散出去的旧衣服,门簿旁边的几句话里漏掉了两个人的名字,都是山脚东边靠卖柴为生的人家。他把这些线索都整理好之后,心里也就有了一个大概的数。
他放下手中的笔说:“病户,还有这两天接触过这批旧衣服的人,都要隔离开来。”
“隔到哪儿去?”帘子外面有人在说话。阿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院子里,穿着粗布做的晨衣,手里拿着两个空陶罐,站在院子外面。她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得到了消息前来帮忙,耳朵尖,隔着门缝听了一半,人已经到了门口等在那里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出了房间,在半坡上的一块石头上站住之后往旁边看去。他对这片地形非常熟悉,闭上眼睛也能想得清清楚楚,偏坡后面有一条旱沟,旱沟之外就是旧晒场。早年岚峒人丁兴旺的时候,秋天的稻谷会在那里翻晒,晒席铺满了整个地面。后来寨子边上新建了一个晒粮场,离仓库近,也方便,旧晒场被一条旱沟隔开,运粮很费劲,因此渐渐冷清下来,只剩下几根晒杆和一间看场的老屋。
这个地方他掂量着有讲究。它与寨子相隔一条旱沟,人在偏坡的一端,寨子里的人很难过来,病气也跟着人走不了那么远。旧晒场背风又宽敞,早晨阳光可以照射到整个山坡上,病人过来呼吸新鲜空气不会感到憋闷。人少而且空旷,只需要一间房子来挡风,蹲在沟边就可以看到进出的情况了,好防守也好盯,在晚上还可以看到火光。当初修建粮仓的时候,夯实地基也是同样的道理:既要隔开,又要守得住,并且要让搬过来的人晒得到太阳,透得开气。
“就旧晒场。”他指着那道旱沟说。
阿依得到准话之后就爽快的答应了,拉起袖子要去准备。云阿理也没有再问下去,她本来就知道这个道理,病要隔,气要通,人在背阴的角落里,无论吃什么样的药都没有用。旧晒场很宽敞明亮,是目前四面山里面最让人放心的地方。
天还没大亮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开始了。巡防的人先到了沟沿处坐了下来,不让对岸的人往这边来。云阿理点出几户应该被隔离的人家,带头的那一队虽然跑掉了,但是碰过那批旧衣服的人家,以及两个进山送柴的农民,都被一起拉到了一块儿。有的人糊里糊涂的,被人带着走过了旱沟,在老屋子里安顿下来;有的人性子倔,在沟边梗着脖子不肯移动,被阿依按住他的袖子一边劝说一边把人架走了。她小声对穿灰色衣服的老头说:“寨主的话是算数的,过几天退了烧,家还是你的家,你安心住下就是了。”
人没有安置好,云阿理就带着两个药婆,在晒场避风的地方架起一口大陶锅。她叫人把早上准备好的一些干料倒进去,用旺火烧开之后再用小火慢慢熬煮。那个方子她并没有全部说出来,只把重要的部分告诉了人,在清热安神的山货中要多放些老姜,加足水,熬出一股冲鼻的苦气。她守着灶口拨弄火焰,不时站起来,把还空着的几户挨个点一遍,记录下谁家火势旺,谁家门窗关得紧,人丁册子一页一页的往下翻。
阿依在一旁烧火,添料,递碗,并且挨个地给搬过来的人掖被角,送热水。那个抱孩子的媳妇咬着嘴唇好一会儿,忽然问道:“阿依姐,隔几天就能回去吗?”阿依蹲下身来把孩子的布兜整理了一下:“能。寨子里的这锅药是用来治你的发热的,你回去之后才不会给家里人带来负担。”
第一锅熬好以后,云阿理用大碗把熬好的东西倒出来。她不催促,只说趁热喝,有人皱起眉头嫌苦的话,她就会再加一句:“嫌苦就下口快点,苦味到肚子里面去以后,那口堵在胸口的病气才敢退出来。”她说话声音很平和,端着碗的手也很稳当,一碗又一碗地送到了摊开的掌心里。
那一锅苦气被风吹到了旱沟那边,寨子里的人慢慢地围了上来。有的端着碗吃干粮,有的探着头看,看了会儿就唠叨起来。
“不就是上火发热了嘛,值得这么兴师动众,一大早就把人撵到沟外头去?”
“你看还叫寨主亲自来点人,真把我们当成了生病的猪羊了。”
一位老农扛着锄头站在山坡上,听自己的妻子小声嘀咕,“啧”了一声说:“你懂什么,寨主什么时候做过没影的事。”话很硬,看见锅里翻腾的苦气之后,他的眉头也开始皱起来了。
被隔开的人群中也有两种情形。年长的人沉默不语,蹲在墙角抽旱烟,眼神很认命。有个中年男子咽不下这口气来,梗着脖子朝这边叫道:“不过是发个热,你也要把我们都赶到沟外去吗?我家还有猪,秋收耽误了,谁能代替我去收?”
他这一声带动了其他人一起起哄。那个抱孩子的媳妇站在沟边上,张着嘴巴没有说出口,眼圈先红了,低下头来用袖子去擦,害怕这一隔开就再也见不到家里人了。
动静越来越大。陆沉舟并没有让人去挡,一直走到沟边,在人群前面停了下来,并没有先和谁打招呼,只是清了清嗓子。沟这边的嘀咕声一见他站稳了,先是停了一下,然后再一层层地矮下去。山里人知道这位寨主的性格,平时不爱说话,但是要说出来的都是算数的话。
“都抬起头来,听我说两句。”他说道,声音不重,但是能把这里嘈杂的声音压下来,“发热,躺两天就能缓过劲来。但过人的病,起头也当是寻常发烧,等到你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那口气已经顺着人的脚传染了半个寨子。这第一步就是把人隔开,也就是把寨子往下的路,在中间给掐断了。”
他看了一眼被隔开的人,话又落稳了一层:“药照送,饭照给,你们就在那儿养着。过了这一阵,家还在,猪还替你喂着,地里的活,寨子里也匀得出人手搭把手。有谁觉得这是小题大做,看着心里不痛快,也可以跨过沟来一道吃药。我这锅里的水,管够。”
这话一说出口,沟这边就安静下来了,不知是谁先“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那句“水管够”说得很稳当也很风趣,硬是把那股拧着的劲卸掉了大半。梗着脖子的男人哼了一声之后就转过脸去,到底没有再大声嚷嚷;抹眼泪的媳妇也被阿依搀扶着慢慢回到了老屋檐下。本来想要看热闹跳脚的几个人,倒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只好讪讪的收了声。
苦气绕了两刻钟也没有散尽,旱沟这边那道隔人的线算是立起来了。巡防的人守在沟沿,把旧晒场到老屋之间的空地看了个透,进出的动静都在他们的视线之内。
到了中午的时候,围着沟边看热闹的人散了大半,剩下的几个则蹲在沟沿上看火。天阴了下来,半空那点光被一层铅灰的云兜住,压的低低的。陆沉舟站在沟边,望着旧晒场上那几盏天没黑就早早点起的灯,心却没能跟着松下来。这条线可以挡住已经被查出来的人,但拦不住还没查清的口子。
卖出去的那几件旧衣服,现在还压在谁家的针线笸箩里,至今也没有人吭声。那个牵着骡子的挑夫,此时早已下过鹿坪坡,不知道又把那一背货物散给了哪个寨子的人跟前。
风贴着地面从偏坡后面吹过来,把残留的苦气卷到了人的衣领里,天阴的仿佛马上要下一场冷雨。陆沉舟有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只在心里深深的压着。有些口子,光靠脚下这一道旱沟,一时半会儿,合不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