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后蜀,广政末年。
蜀中成都,自古天府沃土,烟火繁盛。可到了后蜀末年,世道早就乱透了。
朝堂之上,君王耽于享乐,权臣结党营私,苛税层层叠叠压在百姓肩头。山野之间,盗匪横行,流民四起,昔日富庶锦城,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暗藏溃烂。
城中东郭,有一座百年市集,日日车马喧嚣,商贩云集。市集东侧百步开外,立着一座官府置办的养济院。
很多人一听这名字,容易想偏。
这养济院,是后蜀官办的善地,不收风尘之人,专门收容无依无靠的孤寡老弱,残病废人。官府按月拨发粮米粗布,管吃管住,算是乱世里为数不多的一处安稳容身之地。
只是年深日久,法度松弛,养济院的规矩渐渐乱了。
院内正额安置的孤寡老人不多,反倒挤满了四方逃难的流民乞丐。这些流民大多身无残疾,手脚健全,只是逢乱世失了田地,没了营生,只能寄居在此苟活。
官府粮米定额有限,优先供给年迈无力、卧床残病的老者。剩下的丁点口粮,分到一众壮年流民手里,根本填不饱肚子。
没办法,众人只能白日外出谋生。
有的沿街乞讨,有的捡拾枯枝烂木,有的收罗碎布残纸。还有一类最辛苦也最值钱的营生,专门翻挖街巷阴沟,淘洗街边淤沙烂泥,从污秽沉渣里筛出锈蚀残铜,断钉废铁。
本地人将这类讨生活的苦人,统称作淘沙丐。
庚子年秋,养济院里,忽然来了个奇怪的淘沙丐。
这人看着四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脊背挺直,完全没有寻常乞丐弯腰佝偻的卑微模样。随身带着一套极其齐整的淘沙家什,铁铲薄刃利落,竹簸箕细密紧实,看着不像常年混迹泥泞的苦役,反倒像刻意置办的行头。
可最怪异的地方就在这。
他占了养济院角落一处草铺,日日住着,却从来不去街边淘沙。
旁人天不亮就出门钻阴沟挖烂泥,满身污秽奔波糊口。唯独他,每日清晨洗漱完毕,收拾得干干净净,带着一顶破旧竹笠,慢悠悠踱步出城,或是去往城内各大古寺道观。
寻一处无人僻静的廊下石阶,盘膝静坐,晒阳闭目,一坐就是一整天。
不问吃食,不讨钱财,不与人争,不与人言。
同院的流民乞丐私下议论纷纷,嘲讽不断。
有人说他装模作样,当了乞丐还摆读书人的架子。有人说他脑子痴傻,放着营生不做,早晚饿死。还有人私下排挤,说他占着养济院的名额,白吃白住不干活。
流言碎语,终日不绝。
这人全然不理。
任凭旁人嬉笑怒骂,指指点点,他自岿然不动,日日静坐观心,仿若世间所有纷扰,都与他毫无干系。
没人知晓他的姓名,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众人只随大流,喊他一声沙翁。
沙翁沉默寡言,极少开口,可周身气质,绝非底层流民所有。眉眼清淡,眸光深远,静坐之时,自带一股超然世外的静气。
彼时成都城内,有一位寒门书生,姓苏,名砚臣。
苏砚臣年方二十有二,天资聪颖,饱读诗书,文笔冠绝同城年轻一辈。奈何家道赤贫,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寄居城郊破屋,无田无产,无亲友接济。
他一心寒窗苦读,盼着科举入仕,翻身立命。可最窘迫的时候,连最便宜的笔墨纸砚都置办不起,常常以树枝画地练字,以残卷旧纸反复誊写文章。
城内圣兴寺方丈,是个慈悲通透的老僧,惜才怜贫。知晓苏砚臣清贫苦读,时常私下接济他纸笔粮食,算是他乱世寒窗里唯一的靠山。
这日午后,秋雨初歇,天光微凉。
苏砚臣囊中彻底空空,纸笔耗尽,连半张残纸都寻不出了。无奈之下,只能照旧去往圣兴寺,打算拜访老僧,求些接济。
穿过寺前长街,踏入山门,绕过香火鼎盛的前殿,走到后侧僻静的藏经廊下。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传闻中的淘沙丐。
沙翁戴着破旧竹笠,静静坐在青石蒲团之上,脊背挺直,双目轻闭,呼吸绵长,周身落着细碎的梧桐落叶,安静得不像活人。
廊下无风,周遭寂静,连虫鸣都悄然隐匿。
苏砚臣年轻心性,难免好奇。
他早听过养济院那个怪异淘沙丐的传闻,今日得见真人,忍不住上前搭话,语气带着几分书生的直率随意。
“这位兄台,秋日天凉,廊下风露重,你不去街市乞食,在此久坐,可是等着寺中施粥。”
话音落下,静坐的沙翁缓缓睁眼。
那双眸子,太过清亮。
没有底层乞丐的浑浊卑微,没有饥寒窘迫的黯淡,反倒像藏着千山暮雪,万古风月,沉静幽深,一望难底。
沙翁微微颔首,开口答话。
声线温润清雅,字正腔圆,吐字儒雅规整,比城内诸多世家书生还要通透好听,半点市井污秽气都无。
“施粥救身,不救心。区区口腹之欲,何须久等。”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苏砚臣心头一震。
他瞬间明白,此人绝非凡夫俗子,绝对是隐于尘埃的高人。
苏砚臣素来敬重隐士雅人,当即收敛轻慢姿态,拱手深揖,语气恭敬了数分。
“晚生失礼,言语浅薄,还望先生海涵。观先生气度,绝非市井流民,不知先生何以沦落尘丐之间。”
沙翁淡淡一笑,笑意浅淡,不答不问,只是抬眸望向寺外流云。
“浮沉皆是命,藏拙本无心。身在尘泥,心在云深,无甚可惜。”
两人就此攀谈起来。
苏砚臣一时兴起,将自己近日苦思所作的两首秋感七律,轻声吟出,想要试探对方才学。
他自觉诗作炼字用心,意境深远,是自己近期的得意之作。
谁料沙翁听罢,不慌不忙,随口脱口,接连和诗三首。
三首诗作,句句仙韵,字字空灵。不写人间烟火疾苦,不写乱世流离困顿,只写星河山海,云水浮生,意境高远得超乎想象。
其中一句,更是让苏砚臣浑身震颤,铭记终生。
“一身尘土藏仙骨,不向王侯乞寸光。”
寥寥十四字,道尽半生隐世风骨。
苏砚臣听得心神激荡,久久无法回神。
他寒窗十余年,自认文采不俗,可在这流落市井、静坐廊下的尘丐面前,瞬间显得格局狭隘,眼界浅薄。
说白了,自己读的是人间科举书,对方修的是天地大道心。
云泥之别,高下立判。
惊叹之余,苏砚臣心底愈发疑惑。
这般通天才学,这般超然风骨,若是入世,可拜高官,可入朝堂,可名流锦城。何以自甘堕落,混迹乞丐之间,隐于尘埃,无人知晓。
沉吟片刻,他坦诚道出自己的窘迫。
“不瞒先生,晚生今日前来,实为窘迫至极。家贫无依,纸笔耗尽,断了课业。若无纸笔,寒窗难继,数年苦读,怕是要付诸东流。”
他说这话时,带着寒门书生的酸涩与无奈,心底早已不抱希望。对方虽是高人,终究是流落市井的乞丐,自顾尚且不暇,何来余力接济他人。
谁料沙翁听闻,神色未变,抬手探入破旧衣襟之内。
内层衣襟看似破败不堪,却不知藏着何处乾坤。他随手一抽,拽出一串沉甸甸的银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