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白,涂山娇带人退进一片开阔的低谷地。两侧缓坡,坡顶平坦,中间是一片宽阔的谷底。队伍撤进谷地中央,列阵收拢,刀朝外。
青丘棠被两个青狐卫扶着走在队伍中间。脚伤未愈,走得慢。纯狐羿走在最前面开路,衣裳还没干透,短刀挂在腰侧,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苏蘅走在队伍中段,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副统领和那二百青狐卫,应该快到了吧。"
涂山娇停下脚步:"传令,原地休整。殿后的兄弟还没到,等他们汇合再走。"
队伍开始收拢。有人坐下喘息,有人靠着刀鞘闭眼。
纯狐羿没有坐。
他站在最前面,目光扫过两侧的坡顶。他停住了脚步。
风没有。虫鸣也没有。
他站在空地上,过了两息,猛地回头:"首领,不对。这个地方有埋伏。"
涂山娇走到他旁边,抬头看了一眼两侧的坡顶。
坡顶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晨光从坡顶边缘漫下来,照得谷地上的泥坑泛着白光。
她握紧刀柄:"全体起立,刀出鞘。"
话刚出口,坡顶传来一声大笑。笑声在晨光里传得很远,贴着坡地滚下来,灌进谷底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涂山娇抬头。
坡顶上,锋骑列阵。
骑的是冰翎鹏,北地冰原的猛禽。收着翅膀站在坡顶,排成一线。冰翎鹏伏地时肩高近丈许,翅展收拢时仍比人高出半个身子,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寒光。上千骑封死了整条去路。冰翎鹏身上散出的灵力波动压下来,谷底的气温凭空降了几分,草叶上结了一层薄霜。
鸓鸟骑在霜羽鹄背上,站在锋骑阵列中间。他穿着北地玄冰战甲,腰侧挂着冰晶长矛,霜羽鹄白羽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周身灵力如寒气扩散。
"哈哈。"鸓鸟的声音从坡顶传下来,"九尾狐首领,没想到吧,又见面了。你们真是些傻瓜。你以为本将真会让你们轻轻松松把人救走?你们太天真了。本将就是等着你们进这个圈套。"
涂山娇站在谷底,握着刀,没有答话。
纯狐羿压低声音:"首领,咱们上当了,鸓鸟故意给咱们设的口袋阵。"
青丘棠被两个青狐卫扶着站在队伍中间,青色尾巴垂在身后,沾满了泥。但他周身有一层淡青色的灵力在流转,那是青丘氏血脉自带的护体灵力,即便脚伤不能战,灵力气场依然在庇护着身边几个人。九个青狐卫围在他身边,刀已出鞘,刀身泛着淡青色的灵力光泽。
队伍里有人受伤,衣裳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有人拄着刀站着。总共不到四百人,疲惫、带伤、阵型展不开,全部被压在谷底。
鸓鸟又说:"今天你们一个都走不了。本将要在青丘君面前立功,拿你们九尾狐族祭旗。"
他没有等涂山娇回答,抬了一下手。
坡顶锋骑阵列前排的冲锋骑兵同时端平朔荒槊,槊刃上凝着薄薄一层北荒灵力,灵力灌注在槊身上,在晨光里泛着蓝色寒光。冰翎鹏伏身收翅,灵力在鹏羽间流动,威压开始下压。
涂山娇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握紧刀柄:"列阵。"
赤狐卫动了。伤员架着伤员,能站起来的全部站到了涂山娇两侧,刀朝外。涂山娇站在阵前,周身灵力涌出,青赤色的灵力在刀身上流转,形成一层灵力屏障挡在阵前。白狐卫护住青丘棠,玄狐卫堵在侧翼。整支队伍在谷底聚成一个紧阵。
涂山娇站在队伍前方,握刀抬头。她没有退后的意思。
苏蘅退到她身边:"首领,突围吧。你带小族长走,我和纯狐羿挡住这里。"
涂山娇没有看她。
苏蘅继续道:"你带小族长走,我们挡在这里,死也值了。"
纯狐羿站在侧翼没有回头:"首领,苏蘅统领说得没错。"
涂山娇沉默了一瞬。过了两息,她开口:"阵型收紧,所有人靠过来。要死,死在一处。"
她侧过头看了青丘棠一眼。青丘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坡顶,鸓鸟的手再次抬了一下。
前排五百冲锋骑兵同时俯冲。冰翎鹏从坡顶冲下,双翅收拢,周身灵力凝聚在槊尖和鹏爪上,槊刃朝下,贴着谷地的坡度切入阵中。气浪先到,地面的碎石被吹飞,灵力威压先把谷底的人压得肩膀一沉。
冲在最前面的十骑直接撞进赤狐卫前排。朔荒槊从高处刺下,槊尖带着北荒灵力刺穿灵力屏障,连甲带人贯穿,钉在地上。冰翎鹏落地时双翅展开,灵力从鹏翼上炸开,把周围四五人同时掀飞。赤狐卫前排倒下约四十人,灵力屏障被撕开一道口子。
涂山娇侧身躲过一槊,刀身灵力灌注,一刀砍在冰翎鹏翼根处,青赤色灵力在鹏身上炸开一片,逼退了一只冲过头的冰翎鹏。她喊了一声:"聚回来!"
冲锋骑兵拉起升空回坡顶。紧接着,第二波三百破阵骑兵同时俯冲。朔墟锤从背上砸下来,锤面带着北荒灵力砸在屏障上,蓝光和青光炸开,屏障被震出一个缺口。持盾的兵跪倒在地,虎口迸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流。破阵骑兵从缺口突入,阵型再次被撕开。
第三波两百近战骑兵从两侧坡地绕行下压,朔垠刃上凝着寒霜刃芒,贴地切入阵型侧翼和后方,刀芒切断经脉和骨骼,血喷出来便被荒域灵力冻凝。
三轮冲完,谷底铺了一层尸体。血把泥地泡成暗红色,灵力残留的冰霜挂在断肢和碎甲上。冰翎鹏的爪子在地上犁出深沟。涂山娇站在被碾平的泥地里,刀上全是血,周身的灵力已经弱了大半,刀身上的青赤色光泽已经暗了。
锋骑正在坡顶重新列阵,准备第四轮俯冲。前排五百骑已经俯身收翅,冰翎鹏前爪微微离地,蓄好冲势,只待鸓鸟一声令下便要碾向谷底。
涂山娇把刀横在身前,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青丘棠还在,苏蘅和纯狐羿还在,但阵型已经散了,下一次俯冲挡不住。
鸓鸟坐在坡顶的霜羽鹄背上,没有立刻下令。他居高临下看着谷底,嘴角挂着笑,声音从坡顶压下来:
"涂山娇,投降吧。"
谷底没有人应声。
鸓鸟又说:"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你族人想想。你继续撑着,本将不介意让你亲眼看着你的族人,一个一个在你面前倒下。到时候,你连给他们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涂山娇握着刀的手松了一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后——赤狐卫倒了一半,玄狐卫的盾碎了,白狐卫护着青丘棠缩在阵中,苏蘅肩甲裂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滴。纯狐羿站在侧翼,短刀上全是血,呼吸粗重。
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把刀插进泥里,往前迈了一步。
苏蘅猛地抓住她手臂:"首领!"
涂山娇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够了。再冲一轮,他们全得死。"
她抬脚要往阵前走。
风忽然停了。
下一瞬,对面坡顶上传来一声清越的龙吟。
应龙站在对面坡顶的边缘,龙钺剑已经出鞘,金色龙纹在剑身上流转。她没有犹豫,纵身跃下——整个人如一道金色流光,从坡顶直坠谷底,动如雷霆。
她落地的位置,正下方是十五骑已经收翅蓄势、正要俯冲的锋骑。龙钺剑横扫,金色灵力炸开,十五骑连人带鹏从半俯冲的姿态中被掀翻,冰翎鹏惨叫着从坡顶栽落。
应龙没有停。她踩着倒下的冰翎鹏尸体借力腾空,龙钺剑连劈数剑——每一剑都带着龙族血脉的威压,金色灵光在谷底炸开,挡在她面前的锋骑不是被劈翻就是被刺穿。龙威压下来,冰翎鹏不敢近前,翅膀僵硬,有的直接趴伏在地,有的被龙威震得从坡顶滑落。
短短数息,坡顶下方那队锋骑已经倒了一片。
涂山娇站在泥地里,刀还插在身前,抬头看着应龙的身影从谷底掠过。她没来得及开口,甚至没来得及动。
应龙没有落地喘息。她踩着最后一个倒下的锋骑的鹏翼,再次腾空——这一次,她直扑鸓鸟所在的坡顶。
鸓鸟终于动了。他从霜羽鹄背上起身拔矛,冰晶长矛带着寒光朝应龙横扫劈来。应龙侧身避开矛锋,龙钺剑贴着矛杆逆势上撩,逼鸓鸟撤手。鸓鸟被迫后撤一步,短刃出鞘——但应龙没有给他拔出短刃的时间,龙钺剑连劈两剑,第二剑已经逼住喉间。
霜羽鹄双翼一紧,脖颈低伏,被那道龙威压得贴地不动。
鸓鸟下颌紧绷,脸色铁青,凤族与生俱来的傲气,在龙族嫡女血脉威压之下被死死摁住,分毫动弹不得。
应龙转头看向坡下,声音不高,但谷底所有人都听见了:
"放人。"
坡顶,锋骑同时停住了动作。
谷底,涂山娇众人同时停住了。涂山娇站在泥地里,抬头看着坡顶。青丘棠被两个青狐卫扶着站在队伍中间,也抬头看着坡顶。
应龙站在鸓鸟面前,剑横在他喉前,龙威压住全场。周围倒着被她一路杀上来的锋骑,冰翎鹏退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整片坡顶的锋骑停住了动作,没有人敢上前。鸓鸟的手指握在短刃上,没有松开,也没有动。
应龙重复:"我只说一次。放人。"
那两个字从坡顶落下来,砸进谷底,没有第二个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