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的早晨是从一碗白粥开始的。
凌晨六点,城郊那栋老式居民楼里,大多数窗户还黑着,只有三楼靠东那户亮了一盏厨房灯。灯光昏黄,从磨花的玻璃门透出来,像一颗捂在手心的暖珠。
林砚站在灶台前,手里的木勺缓缓搅动砂锅里的米粒。粥已经煮了将近一个小时,米油浮在表面,泛着温润的光。他加了一小撮盐,又切了两片姜扔进去——温可瑜的胃不好,姜能暖胃。这个习惯他从结婚第一年保持到现在,整整七年,雷打不动。
客厅里传来蜡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爸爸,你看,我画了一朵花。”
棉棉趴在餐桌上,两条小腿在椅子下晃荡,脚趾够不着地面。她手里握着一支橙色的蜡笔,面前摊着一张A4打印纸,背面还印着林砚备课用的表格。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圆,周围放射出长短不一的线条,勉强能辨认出是一朵向日葵。
林砚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印子。他认真端详了三秒,点点头:“这朵花笑得很开心。”
“因为它看见太阳了。”棉棉理直气壮,又低头在花瓣旁边添了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一个方一个圆,像两块拼错的积木。
卧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温可瑜趿着拖鞋走出来,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截,她也没在意。她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整个人像是还没从梦里游上岸。
粥香扑面而来,她鼻子动了动,然后走进去,从背后环住了林砚的腰,脸颊贴在他后背上,闭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砚没听清,偏过头:“嗯?”
“我说,今天粥里有姜。”
“你鼻子怎么这么灵。”他笑了一声,放下木勺,转身面对她。晨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在她脸上。他看了她两秒,忽然伸出食指,指尖还沾着一点干面粉,轻轻点在她鼻尖上。
“小懒猫,再不起来,粥要凉了。”
温可瑜皱了皱鼻子,面粉在鼻尖上印了一个小白点。她也不擦,仰起头看他:“你几点起的?”
“六点。”
“那才睡五个小时。”
“够了。”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昨晚改完那篇稿子睡得晚了点,不碍事。”
“你那篇稿子改多少遍了?”
“第七稿。”
温可瑜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她转身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低头洗脸。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二十八岁的女人,眼尾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但那道纹是笑着弯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她捧了水拍在脸上,抬起头,水珠从下巴滴落,镜中的女人眼神清亮,嘴角还留着刚睡醒的柔软弧度。
“妈妈,你脸上有白点点!”
棉棉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厨房门口,仰着头指她的鼻子,咯咯笑。温可瑜弯腰凑过去,把鼻尖上的面粉蹭在女儿小脸上:“那你也有一点了。”
棉棉尖叫着笑着跑开,绕着餐桌转圈。
林砚把砂锅端到桌上,三个碗摆好,白粥冒着袅袅的热气。他又从冰箱里拿出昨晚腌好的酱萝卜,切了一小碟,脆生生的,上面撒了芝麻。
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旧餐桌前。桌面是松木的,边角已经被碗底烫出了几圈淡淡的印痕,漆面也有些斑驳。但铺上碎花桌布后,一切就显得妥帖而温柔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正茂盛。六月的阳光被那些巴掌大的叶子切碎了,筛成满地碎金,透过纱窗漏进来,落在粥碗边上,落在棉棉的蜡笔上,也落在桌角那摞诗稿上。
林砚的诗稿是手写的,用那种最便宜的横线本,封皮已经卷了边。最上面那一页压在最底下,只露出最后一行字,墨迹干了,但笔锋里的温柔还温着。
那句话写的是:“她在我贫瘠的土壤里,种出满园春色。”
棉棉用勺子舀粥,舀了三勺只喝到一口,剩下的都洒在桌布上了。温可瑜抽出纸巾擦,棉棉偷笑着看她,嘴边的米粒还粘着。林砚伸手把那粒米摘掉,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
“爸爸吃米粒!”
“不能浪费粮食。”林砚一本正经。
“那桌子上还有两粒!”
林砚低头看了看,伸手把那两粒也拈起来吃了,棉棉笑得差点把勺子扔出去。温可瑜笑着摇头,用筷子夹了块酱萝卜塞进女儿嘴里:“快吃饭,一会儿要迟到了。”
“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四。”
“那今天是画画课!”棉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下午李老师教你画水彩。”
“我要画爸爸煮粥!”
温可瑜转头看了一眼林砚。他正低着头喝粥,睫毛垂下来,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意。晨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头发里藏着几根白的了,虽然不多,但这一年明显比去年多。她没说过这件事,他大概也没注意过,教书的人总是不太在意自己。
饭后,温可瑜收拾碗筷,林砚去客厅给棉棉找书包。
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碗碟上,洗洁精泛出细密的泡沫。温可瑜一边洗碗一边哼歌,是首老歌,调子轻快得让人想踮脚。她歌唱得好,当年高考差点报了音乐专业。
哼到副歌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镜子——那面挂在厨房墙上的圆镜,镜框是塑料的,镀了一层仿铜色,边角有些褪色。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湿漉漉的手上还沾着泡沫。她看见自己眼尾的细纹,也看见自己笑的时候,那两道纹路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她看了一会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是那种没有理由、就是高兴的笑。
客厅里,棉棉已经背好了小书包,粉色的,上面挂着一只掉了半边耳朵的兔子挂件。林砚蹲在玄关给她穿鞋,棉棉扶着爸爸的肩膀,一只脚翘得老高。
“爸爸,今天放学你能接我吗?”
“今天下午爸爸有课,妈妈接你。”
“那妈妈会带糖画吗?”
“你去问妈妈。”
棉棉立刻扭头朝厨房喊:“妈妈!我要糖画!”
温可瑜从厨房走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说:“买,但得先乖乖吃饭。”
“我今天吃了两碗粥!”
“半碗倒桌上了。”
“那也是两碗!”
林砚忍不住笑出声,站起来牵住女儿的手。他走到门口换鞋时,温可瑜已经站在了阳台上。她靠着栏杆,双手搭在铁艺花架上,看着楼下的父女俩。
林砚骑上那辆旧电动车,白色的车漆已经泛黄,后座绑着棉棉的粉色小座椅。棉棉爬上去坐好,双手熟练地环住爸爸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走了。”林砚抬头朝三楼阳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温可瑜听见了,她朝他摆了摆手。
电动车驶出小区大门,拐过梧桐树荫下的街角,很快看不见了。
对面阳台上,张阿姨正在晾衣服。她看见温可瑜还在那儿站着,就隔着两栋楼的距离喊了一句:“可瑜啊,送孩子呢?”
“嗯,他爸送的。”
“你老公可真是个好脾气的人,天天接送,从不抱怨。现在这年头,这么顾家的男人少啦!”
温可瑜笑着点点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是真的满足。那种满足很沉,像脚下踩实了的地面,不晃,也不虚。
她转身回屋,餐桌已经收拾干净,但桌角那摞诗稿还在。她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指尖划过那句“她在我贫瘠的土壤里,种出满园春色”,停了两秒。然后她合上本子,放回了原处。
手机在茶几上嗡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公司同事群里发来的通知:下周一例会,请各位准时参加。她回了“收到”,往下划了两下,看见有人转了一条微博截图——一个拥有百万粉的读书博主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一个高中语文老师的诗,治愈了我的精神内耗》。
温可瑜点开看了看。那篇文章里引用了林砚的三首诗,博主写了一大段感慨,底下的评论有几千条。她翻了翻,看见一条被点了很多赞的评论:“这位老师的妻子一定也是个才女吧,能配得上这样的诗。”
她看了那条评论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屏上。那张脸上还带着笑,但笑意浮在表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隔壁传来张阿姨收衣服的声音,楼下有早起的老人在遛狗,远处有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
这个清晨和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安静,琐碎,稳妥。
温可瑜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走进卧室换衣服。她准备上班。打开衣柜时,看见自己常穿的几件衣服挂在一侧,另一侧空了大半。她忽然想起昨晚临睡前林砚说的话。他说:“可瑜,我新写了一首诗,明天给你看。”她说:“好啊。”她忘了问是什么诗。但没关系,明天总会看到的。
她把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对着穿衣镜整理领口。镜中的女人站直了身子,眉眼柔和,唇角微扬。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肩头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
六月的申城,春刚走,夏才来,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