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苏蔓的白色宝马停在城郊老旧小区的梧桐树下，车身锃亮得刺眼。

单元楼道窄，苏蔓踩着八厘米的细跟高跟鞋上来，每一步都像在敲钉子。新款LV手袋的金属链子磕在生锈的楼梯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温可瑜开的门，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下午在包荠菜馄饨，棉棉蹲在茶几边捏面团，捏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可瑜！”苏蔓一把抱住她，香水味浓得像打翻了一整瓶，“你这房子也太难找了，我在楼下转了三圈。”

“城郊的小区都这样。”温可瑜笑着往后退了半步，“快进来坐。”

苏蔓进门，目光扫过客厅——八十年代的旧沙发，印花布洗得发白；电视机还是那种老式的厚背款；茶几上铺着温可瑜自己钩的蕾丝桌布，针脚细密，但边角已经起了毛球。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只一瞬，又迅速堆满。

棉棉从茶几边抬起脸，手指上还黏着面粉，怯生生地看着这个穿红裙子的陌生阿姨。

“哎呀，这就是棉棉吧？”苏蔓蹲下去，手袋搁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巨大的金色盒子，“阿姨给你带了巧克力，意大利的，可好吃了。”

棉棉往后退了一步，小手揪住妈妈的衣角。

“叫苏阿姨。”温可瑜弯腰拍拍女儿的后背。

“苏……阿姨。”声音细如蚊蚋。

“真乖。”苏蔓把巧克力盒塞进棉棉怀里，站起身环顾四周，“你这二手房也住了有五年了吧，不打算换个大的？”

温可瑜把棉棉往卧室方向轻轻推了推：“去，把巧克力放好，妈妈跟阿姨说说话。”棉棉抱着盒子跑开了。温可瑜转身去厨房泡茶，声音从油烟机旁边传出来：“哪有钱换啊，林砚那点工资，加上我的，月月精光。”

“你呀。”苏蔓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她身子僵了僵，调整了一下坐姿，“当年咱们寝室四个，就数你最漂亮，追你的男生排到食堂。你怎么就……”

她回忆起六年前参加文学交流会的情景：林砚在台上朗诵一首新诗，还没念完，她就不禁心动，深深被他吸引。那时，林砚正是文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两人也正是因文学结缘，才得以走到一起。

温可瑜端着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苏蔓面前的茶几上，茶水在粗陶杯里微微晃荡：“怎么就嫁了个穷教书的？”

苏蔓接过茶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林砚挺好的。”温可瑜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笃定，“他人踏实，对我好，对棉棉也好。”

“好顶什么用？”苏蔓把茶杯搁回茶几，从手袋里掏出手机，食指在屏幕上飞快划了几下，“你看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直播间，一个年轻女人对着镜头轻声细语地聊天，背景是一面白色纱帘和一排假绿植。左上角显示在线人数两千七，礼物栏里不断有“小花”“心动”飘过去。

“这是我手底下带的一个素人。”苏蔓说，“刚做了三个月，现在月入差不多两万。你知道她原来干什么的？商场导购，一个月三千五。”

温可瑜盯着屏幕没说话。那个女人笑得很好看，她在镜头前拆一盒面膜，动作很慢，像是在展示什么珍宝。弹幕嗖嗖地过去：“姐姐皮肤真好”“声音好温柔”“嫁给我吧”。

“你看见没有？”苏蔓把手机收了回去，“就聊聊天，唱唱歌，偶尔带带货。你这条件，甩她十条街。”

温可瑜笑了：“我？我哪会这个。”

“你不会学啊？”苏蔓往她这边凑了凑，“你大学时候不是合唱团的吗？嗓子好着呢。长得又好看，生完孩子还跟没生似的。你就坐那儿唱句歌，随便说说话，一个月随随便便两三万。给棉棉攒点学费不好？你们现在那点收入，棉棉以后上兴趣班都不敢报吧？”

温可瑜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窗外梧桐叶漏下来的碎光落在她脸上，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幼儿园门口看到的招生简章——美术班一年六千八，钢琴班九千。棉棉前几天指着那个宣传页说“妈妈我想画那个”，她当时蹲下来跟女儿说“等你再大一点”。

“林砚……会不会不高兴？”她声音低了半度。

苏蔓嗤一声笑出来：“他又不是老古板，你问问他又怎么了？你是给家里挣钱，又不是出去胡搞。再说了，你自己挣的钱，你自己有底气。以后想给棉棉买点啥，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温可瑜没说话，低头把粗陶杯里的茶叶沫子往杯底沉了沉。

晚饭是温可瑜包的荠菜馄饨。苏蔓吃了两碗，临走时在门口又抱了抱温可瑜：“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发消息。现在这风口，过两年就过去了，别耽误。”

宝马车引擎声在楼下响了几秒，渐渐远去。温可瑜站在阳台上目送，白尾灯拐出小区门口时闪了一下。她转身，看见林砚已经在收拾碗筷了。棉棉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金色巧克力盒子拆了一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她没见过的糖果。

夜里十点，棉棉睡了。温可瑜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地响，她盯着泡沫里自己的手发呆。

林砚走进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苏蔓走了？”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水流停了。温可瑜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过身靠在橱柜边。厨房灯是一盏旧的白炽灯泡，功率不够，把她和林砚的脸都照得有些泛黄。

“她让我做直播。”温可瑜说。

林砚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一个月能挣不少，比我现在工资多好几倍。”温可瑜的声音像在试探什么，轻轻飘飘的，“苏蔓说她带的人，一个月两万都算少的。”

林砚笑了，那种很淡的笑，眼尾的细纹舒展开：“你唱唱歌，怕是能迷倒一片人。”

“你别打岔。”温可瑜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松动了，“我是认真的。棉棉明年要上兴趣班了，咱们现在这点收入……”

“我知道。”林砚站直了，把手臂从她腰上收回来，转过身去掀锅盖，锅里的银耳羹还温着。

“你开心就试试。”他说，声音从锅沿冒起来的热气后面传过来，有点模糊，像是被水汽泡过，“但有一条，守住本心。”

温可瑜愣住了，她以为他会反对的，至少会犹豫。她预备了一堆话——关于钱、关于棉棉、关于这个家——可现在全堵在喉咙里。

“你……你真不反对？”

林砚盛了一碗银耳羹递给她：“我为什么要反对？”他歪了歪头看她，“你在家也是闲着，找点事做挺好。再说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在金钱上不富裕，但心是满的。”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每天说的任何一句话。温可瑜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指尖，烫的。

晚上十一点，温可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林砚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搭在她腰侧，没有用力，就是轻轻搁着。她侧过头看他——熟睡的时候，他眉心的纹路会松开来，整张脸显得比白天年轻许多。

她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光照亮她的脸。她下载了苏蔓说的那个直播软件，注册账号，起名字的时候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又闪。

“晚风姐姐。”她打下了这四个字。

头像用的是棉棉拍的阳台照片——一角蓝天，一盆茉莉，白瓷盆边缘有磕出来的小缺口。那个缺口是去年搬家时碰掉的，林砚当时用胶水粘了回去，说“还能用，别扔”。

她点了“确认”。

账号建好了，页面空空荡荡，粉丝数那里是一个孤独的“0”。她盯着那个0看了很久，最后熄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林砚翻身，手臂从她腰侧滑下来。她握住那只手，放回自己小腹上。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心里有一个声音轻轻地说：只是帮补家用，不会变的。

只是帮补家用。

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金线。温可瑜盯着那道线，直到眼皮沉下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看不清台下的人，只能听见潮水一样的掌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张嘴想唱一首歌，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然后她醒了。

凌晨四点，林砚的呼吸还在枕边。她侧过身去看他，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能看清他鼻梁的轮廓和嘴唇的弧度。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为什么，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让枕巾慢慢洇湿了一小块。

天亮的时候她起来做早饭，淘米的时候水很凉，她搓了搓手指。

林砚从卧室走出来，头发翘着，睡眼惺忪地凑过来闻了闻：“什么香？”

“白粥。”她说。

“我老婆煮的粥最香。”

温可瑜把粥盛进碗里，摆在桌上。窗外梧桐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阳光穿过去的时候，每一片叶子都亮晶晶的。

她坐下来，粥的热气扑在脸上。

“我昨晚注册了直播账号。”她说。

林砚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叫什么名？”

“晚风姐姐。”

他笑了：“好名字。”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像你。”

温可瑜低下头搅自己碗里的粥，米粒在勺沿打转。她没再说什么，但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她自己没有察觉。

棉棉光着脚从卧室跑出来，爬到温可瑜腿上：“妈妈，我饿了。”

“吃粥。”

“我要吃甜的。”

“加一勺糖好不好？”

“好！”

温可瑜起身去厨房拿糖罐。回来的时候棉棉已经趴在桌上用勺子敲碗沿，叮叮当当地响。林砚伸手按住女儿的手腕，笑着说：“别敲，碗会疼。”

棉棉咯咯地笑。

温可瑜把糖撒进女儿碗里，白色的糖粒在热粥面上慢慢化开，消失不见。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米香在舌尖上散开，窗外有鸟在叫。

这一天和别的日子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颗糖沉进粥里的时候，就再也没法捞出来。

只是她那时候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