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支架是苏蔓寄来的，带环形补光灯那种，淘宝价一百九。温可瑜拆开包裹时，棉棉蹲在旁边看，伸手去摸灯圈上那一圈小灯泡。

    “别动，妈妈的设备。”温可瑜轻轻拨开女儿的手。

    “妈妈要干什么呀？”

    “妈妈……要唱歌。”

    棉棉歪了歪头：“唱给我听吗？”

    温可瑜愣了一下，蹲下来平视女儿的眼睛：“唱给很多人听。棉棉去客厅画画好不好？妈妈把门关一会儿。”

    棉棉“哦”了一声，抱着蜡笔本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妈妈唱完了叫我。”

    “嗯。”

    温可瑜把卧室门关上，反锁了。她从来不在自己的卧室里锁门，咔嗒一声响时，她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顿了一下。

    这面白墙她看了五年，搬进来时墙上有个钉子眼，林砚用白水泥抹了，但抹得不够平，留下一个指甲盖大的凸起。她站在床尾盯着那个凸起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支架往右边挪了半米，把那个瑕疵避出了镜头。

    补光灯亮了，光圈打在白墙上，暖色调，把墙上的细微裂纹照得无所遁形。她又往后退了退，让光线只覆盖到腰部以上的区域。

    她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屏幕上是直播软件的界面，一个大大的“开始直播”按钮，红色的，圆形，像一个警告。

    棉棉在客厅哼歌，断断续续的，是幼儿园教的那首《小星星》。温可瑜听着女儿的调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按下了那个红圈。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1。是她自己。

    然后变成3、5、7。

    “大家好……”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又干又哑。她清了清嗓子，“我是晚风姐姐，今天第一次直播，有点紧张……”

    弹幕空白了两秒，然后飘过一条：“主播好。”

    “你好。”她对着镜头笑了笑，嘴角有点僵。

    在线人数慢慢往上爬，16、24、39。没人说话，就一个ID叫“夜航船”的每隔十几秒发一句“主播唱个歌呗”。

    温可瑜搓了搓膝盖上的家居裤：“那我唱一首？唱什么好呢……”

    她脑子一片空白，想起棉棉刚才哼的调子。

    “那我唱《茉莉花》吧。”

    没有伴奏，没有混响，什么都没有。她清了清嗓子，开口。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声音出来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干净，清透，像山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她大学在合唱团待过三年，但毕业以后嗓子就锈了。此刻坐在出租屋的旧床单上，对着一盏冷白色的补光灯，那层锈忽然就掉了。

    “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在线人数跳了一下，从47变成了83。弹幕开始动了：“声音好好听”“好干净的声音”“像在听广播”“主播别停”。

    她继续唱，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白墙上那个补过的钉子眼上。唱到第二遍副歌时，屏幕忽然炸开一片金色的光——一辆“跑车”从底下冲上来，特效在屏幕上拖了长长一道尾焰。

    弹幕炸了：“大佬来了！”“第一辆车！”“主播快谢谢大哥！”

    温可瑜的歌声断了。她盯着那辆跑车，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那个礼物图标下面跟着一串数字——折合人民币一百三十块。

    “谢、谢谢……”她慌慌张张地找那个ID，“谢谢‘振山云海’的跑车……”

    弹幕安静了两秒，又飘起来：“山哥大气”“山哥眼光好”“山哥我也可以唱歌的”。

    那个叫“振山云海”的ID没有发言，只是默默地挂在在线列表的第一位，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云海。

    温可瑜继续唱完了《茉莉花》，又唱了一首《送别》。嗓子慢慢打开了，她开始不那么紧张，甚至会在唱完一段之后对着镜头笑一笑。“夜航船”刷了几个九块九的“小花花”，橙色的花瓣从屏幕底部飘上去，像秋天的落叶。

    九点四十分，她看了一眼在线人数——三百二十七个。

    “今天的直播就到这儿啦，谢谢大家陪我。”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我……明天还播。”

    “明天见主播”“声音太好听了”“晚风姐姐晚安”——弹幕哗啦啦地过去，她来不及看清楚每一条。她点了“结束直播”，屏幕暗下来的那一瞬间，卧室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让她有点恍惚。静得她能听见客厅里棉棉的蜡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她盯着后台数据看了很久。在线时长：四十二分钟。新增粉丝：三十一个。礼物收入折合：一百九十三块六毛。

    她算了一下，自己在贸易公司做文员，一天的工资是两百块。她唱了四十二分钟的歌，挣了差不多一整天的钱。

    手机响了，是苏蔓的语音：“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看了全程，你唱《茉莉花》那段在线直接破百了。这才第一天，你等着吧。”

    温可瑜打字回过去：“好紧张，手一直抖。”

    “紧张什么？你天生吃这碗饭的。明天继续，别断。”

    她把手机搁在床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家居服——旧的，领口有点松，袖口沾了一点中午炒菜溅上的油渍。她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松开了。

    开门出去，棉棉趴在茶几上画画，蜡笔散了一桌。

    林砚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是她写诗的那个蓝皮笔记本。他听见门响抬头，合上本子站起来。

    “播完了？”

    “嗯。”

    “怎么样？”

    温可瑜走到茶几边蹲下来，看棉棉的画。画上是一个穿裙子的女人站在花丛里，脸还是只画了一个圆圈。

    “棉棉画的是妈妈吗？”

    “嗯！妈妈在花园里唱歌。”

    温可瑜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棉棉仰起脸对她笑，门牙缺了一颗。

    林砚走过来，手搭在她肩上：“到底怎么样？有人看吗？”

    温可瑜站起来，把手机亮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百九十三块六毛的提现界面，数字不大，但闪得扎眼。

    “这么多？”林砚挑了挑眉。

    “就唱了两首歌。”

    林砚笑了，那种眉毛眼睛一起弯起来的笑。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腹蹭过头皮时带着一点温热的粗糙：“我老婆本来就很讨人喜欢。”

    温可瑜把他的手腕攥住了，攥得有点紧，指尖嵌进他腕骨的缝隙里。林砚低头看她，她的眼睛亮亮的，瞳孔里映着客厅那盏旧吊灯的光。

    “明天我还播。”她说。

    “好。”

    “以后可能天天播。”

    “好。”

    “你不嫌我吵？”

    林砚把她的手从自己腕上摘下来，十指扣在一起：“家里有点歌声，挺好的。”

    棉棉在旁边喊：“妈妈唱得好好听！我在外面听到了！”

    温可瑜松开林砚的手，弯腰把女儿从椅子上抱起来。棉棉搂住她的脖子，小脸蹭在她肩窝里，黏糊糊的。

    当晚棉棉睡着以后，温可瑜没有睡。她坐在床头，把那个直播软件的提现界面又打开看了三遍。一百九十三块六毛，已经到账了，躺在微信零钱里，蓝色的数字安静地亮着。

    她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林砚，他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是黑的。她想起苏蔓那句话——“你自己挣的钱，你自己有底气。”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林砚，点开了淘宝。

    搜索框里她打了“直播背景布”，跳出来几百个选项。她挑了一块灰蓝色的，带暗纹，价格三百二。又搜了“补光灯”，便宜的几十块，贵的上千。她选了一个三百八的套组，带两个侧灯一个主灯。

    手指在“确认付款”上悬了一会儿。

    八百块，她和林砚一个月的菜金。

    她又看了一眼微信零钱里那一百九十三块六毛，然后切回淘宝，点了确认。

    支付密码输到一半，林砚在身后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掌心贴在她后腰上。温可瑜身子绷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她把手机屏扣下去，在黑暗里睁着眼。

    第二天早上，快递还没到，但温可瑜坐在餐桌上喝粥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走神了。棉棉跟她说幼儿园的燕子窝里多了三只小燕子，她说“嗯”。棉棉又说“小燕子张着嘴等妈妈喂”，她又说“嗯”。

    林砚把一碟酱菜推过来：“想什么呢？”

    “没有。”她回过神来，夹了一筷子酱菜，“昨晚那个直播平台，我研究了一下，弹幕互动特别重要。我今天得想想明天聊什么话题。”

    林砚没再问，他低头喝粥，碗沿的白瓷碰着勺子，叮的一声。

    温可瑜的目光从他头顶越过，落在厨房窗台上那盆茉莉上。花盆是旧的，林砚从花鸟市场淘来的时候盆沿就缺了。温可瑜的目光落在那只花盆上——盆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两秒，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在淘宝上收藏了一款北欧风的陶瓷花盆，价格八十九块。

    她收回目光，低头喝粥。粥还是热的，米香还在，但她喝下去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淡了。

    那笔八百块花了出去。三天后，灰蓝色的背景布到了，温可瑜用透明胶带贴在卧室白墙上，严丝合缝。补光灯支在床尾，插电的瞬间三个灯圈同时亮了，把卧室照得像个小舞台。她坐在光圈正中央，手里攥着手机。

    棉棉趴在卧室门口探头：“妈妈，你今天唱什么？”

    “唱《虫儿飞》。”

    “我也要听——”

    “棉棉乖，妈妈工作完就来陪你。”

    她把门关上了，咔嗒一声，又锁了。

    晚上十点，她下播。在线最高峰六百四十人，礼物收入四百二十七块。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锁拧开，拉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林砚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页面半天没翻。他听见门响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棉棉睡了？”温可瑜问。

    “睡了，八点半就闹着等你，等不到就哭了。我给她讲了三个故事才哄着。”

    “对不起啊。”温可瑜走到沙发边坐下，“明天我调一下时间，早点播。”

    林砚把书合上搁在一边：“不急，你刚开始，先稳住。”

    温可瑜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后台数据还开着，四百二十七块，明晃晃的。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买了新的补光灯和背景布，花了点钱，从我自己这边出的。”

    林砚看她一眼：“多少？”

    “八百。”

    “嗯。”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够不够？不够从家里拿。”

    “够了。”温可瑜说，“以后我每个月多挣点，把这块补上。”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修得很整齐，昨天刚涂了一层薄薄的裸色甲油。林砚的目光在她手指上停了一瞬——她以前不涂指甲油的，嫌洗菜不方便。但他什么都没说。

    温可瑜站起来去倒水，路过书房门口时，里面那盏台灯还亮着。书桌上摊着她的绣花绷子，已经好多天没动过了。旁边是林砚的诗稿，最上面一页是手写的，字迹清瘦：“她在我的土壤里种花，我以为那是永恒的季节。”

    温可瑜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留了两秒。窗台上的茉莉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她端着水杯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索性爬起来把手机打开，翻看今天直播的弹幕记录。几百条评论里，有人夸她声音好听，有人说她长得像某个明星，有人问“姐姐多大了有没有男朋友”。她把那一条截图存了下来，然后又删了。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瞳孔里映着两簇小小的蓝色火焰。她看见屏幕倒影里自己的脸，眉眼还是那双眉眼，但嘴唇有点干，眼尾有一点笑出来的细纹。她扯了扯嘴角，做出一副温柔的笑容，然后又把嘴角放下来。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私信。

    她点开，是一个陌生的ID，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云海。

    “主播今天唱得很好，明天还播吗？”

    是那个“振山云海”。

    温可瑜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林砚在身后翻了个身，呼吸均匀绵长。

    她打了两个字：“播的。”

    她点击发送，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但心跳声太大了，盖过了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