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阳台上的茉莉谢了又开了一茬,新花苞比旧的小一圈,但白瓣依然清透。
温可瑜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稳定在了两千上下。每晚八点到十一点,她坐在那片灰蓝色的背景布前唱歌、聊天、念粉丝发来的留言。偶尔有人点歌,她会用手机搜个伴奏,跟着调子轻轻哼。唱得最多的是老歌,《橄榄树》《在水一方》《漂洋过海来看你》。她嗓音里有一种天生的柔,像是往水里滴了蜜,散开来也还是甜的。
礼物收入从几百浮动到了上千。数据最好的一晚收了三千六,那天她唱了一首《后来》,唱到最后眼眶红了,弹幕刷了满屏“晚风姐姐别哭”。她擦了擦眼角笑着说“没事,想起以前的事了”,那晚“振山云海”又出现了。她又刷了三艘游艇。
她不再是那个穿着旧家居服、面对镜头手足无措的女人了。她研究过苏蔓发来的攻略,知道什么角度显脸小、什么光线能让皮肤白一个度、什么语气最能留住人。她对着镜子练过表情,练那种“不经意间”的温柔浅笑——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稍稍弯下来,目光落在镜头左上角而非正中央,这样截图看起来最自然。
纪梵希小羊皮是她自己挑的,色号306。在商场专柜试色的时候,柜姐说:“这个色很显气色。”她对着镜子涂了,嘴唇红润饱满,衬得整张脸像活过来一样。三百二十块,半个月的家庭菜金。她付了钱,把口红装进手袋里,出商场的时候走得急,差一点撞上旋转门。
她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看过自己了。
林砚说不上是从哪天开始察觉不对的。也许是从饭桌上开始的。
那天他六点到家,从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鲫鱼和一把小青菜。棉棉在幼儿园已经吃过了晚饭,但他还是多炒了一个鸡蛋,嫩黄的,棉棉爱吃。他把饭菜摆好,把鲫鱼汤的盖子揭开一条缝透气,然后坐在餐桌边等。
七点。七点半。八点。
卧室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温可瑜的歌声和笑声。她今天播得早,七点就开了。林砚隔着门板听见她唱了一首《甜蜜蜜》,弹幕的礼物特效音叮叮咚咚地响。
他起身把菜端回厨房,用盖子扣好,又回来坐下,翻开一本书。棉棉趴在茶几上画画,蜡笔在纸面上唰唰地响。她画了一个太阳,黄色的一大团,涂得力气大,纸都洇透了。
八点四十,卧室门开了。温可瑜走出来,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她的头发用鲨鱼夹随意挽着,脸颊因为补光灯的温度微微泛红。
“饭好了?”她走到餐桌边坐下,目光没有离开手机。
“好了,我去热。”林砚站起来进了厨房。
鲫鱼汤重新煮滚,菜又炒了一遍。温可瑜端着碗扒了两口饭,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神就飘了。她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不停划拉,页面上的弹幕和私信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她一条一条地回。
“今天有个学生问起你。”林砚坐在对面,慢吞吞地说。
“嗯?”温可瑜没有抬头。
“就上次你开家长会,坐我旁边的那个家长,他女儿叫周敏。她说周老师,你太太唱歌真好听,在网上刷到过。”
“哦。”温可瑜打了一个“谢谢关心”的表情包发出去,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吃吧。”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林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汤。
那顿饭吃了二十分钟。温可瑜吃完把碗推到一边,又把手机翻过来,屏幕重新亮了。
林砚站起来收碗,瓷碗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把她面前那只碗拿起来的时候,碗底还剩半勺汤没喝完,油花凝在汤面上,他顺手倒进了厨房的泔水桶。
晚上九点半,林砚带棉棉洗漱。棉棉站在小凳子上刷牙,满嘴泡沫含含糊糊地问他:“爸爸,妈妈今天不给我讲故事吗?”
“妈妈在忙。”
“她每天都忙。”
林砚蹲下来给女儿擦嘴,毛巾在棉棉脸上轻轻按了按:“妈妈工作累,爸爸给你讲好不好?”
“好。”
棉棉爬上床,钻进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林砚坐在床沿翻开一本童话书,念了《小蝌蚪找妈妈》。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棉棉的眼皮沉下去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他合上书,轻轻关了小夜灯。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温可瑜坐在补光灯下,笑容温婉,声音清柔,对着镜头说“今天有个粉丝跟我说她失恋了,我觉得好心疼啊”。
林砚把门带上了。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第二天是周六。林砚早上起来煮了粥,棉棉自己穿好衣服蹦出来坐在餐桌边,手里攥着昨天的画。蜡笔涂得很满,草地上三只手牵在一起,左边的人穿着蓝衣服,右边的人穿着红裙子,中间的小人扎着两个小辫子。
但红裙子那个女人的脸是空白的。只有轮廓,里面什么也没画,白白的一个圆圈。
林砚端着粥碗走过来,看见那幅画,手里的碗轻轻搁在桌上。“棉棉,”他蹲下身,把女儿的小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这个穿红裙子的是谁呀?”
“妈妈。”棉棉指着那张空白的脸庞,“我不知道妈妈现在长什么样了。”
林砚的喉结动了动。他把棉棉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女儿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轻轻蹭着他的下巴。
“妈妈只是太累了。”他说。声音哑了一瞬,但很快清了清嗓子,“妈妈的脸上有什么?有眼睛,对不对?”
“有。”
“鼻子呢?”
“有。”
“嘴巴呢?”
“有,妈妈嘴巴红红的,涂了口红。”
“对。你记不记得妈妈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棉棉想了想,举起蜡笔在那个空白的圆圈里画了两道弯弯的线。
“妈妈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对。”林砚摸了摸女儿的头,“妈妈笑得最好看了。”
他站起来,把那幅画从茶几上收走,叠好放进书房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幅画——棉棉上个月画的,上上个月画的,每一幅里妈妈的脸都是完整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妈妈”两个字。
他把抽屉合上了。
那天晚上温可瑜播到了凌晨一点。她今天状态不错,在线人数最高冲到三千一,“振山云海”在十一点的时候进来刷了五个嘉年华,弹幕疯了好一会儿。她连着唱了六首歌,嗓子有些哑了,粉丝还在点歌。
下播时她盯着后台数据看了好一会儿。三千一的峰值,比昨天涨了四百。她截了个图发给苏蔓,苏蔓秒回:“爆了爆了!明天继续!”
她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腿也麻了。踩着拖鞋走出来,客厅的灯还亮着——不是吊灯,是茶几旁那盏旧台灯,暖黄的灯光照着沙发上一个人影。
林砚穿着睡衣坐在那里,手里一本书搁在膝盖上,书页停在中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到她脸上,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还没睡?”温可瑜走过来,手机还握在手里,拇指不自觉地划着屏幕。
“等你。”林砚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锅盖揭开的声音,接着是勺子碰碗壁的清脆声响。他端出一碗银耳羹,还冒着热气,放在茶几上。“今天播了四个小时,累不累?”
温可瑜在他旁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黏稠,冰糖放得恰到好处,甜而不腻。她又喝了一口,眼睛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后台数据还在缓慢往上跳动,新增粉丝从“11”跳到了“13”。
“还好。”她随口说,拇指划了一下,把页面刷新了一遍。
林砚坐在她旁边,没有动。客厅的旧台灯光线只照亮了他们中间那一小块区域,茶几上的碗沿反射着黄澄澄的光。
温可瑜把碗放下,碗底碰在木头桌面上,咚的一声。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滴泪。
“我去睡了。”她站起来,手机还是没离手。
“嗯。”林砚说。
她走过他身边时,带起一小股风,裹着一点直播时喷的定妆喷雾的味道,化工的甜香,跟家里米粥的气味不太一样。
她走进卧室,门虚掩着。
林砚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清瘦,甲缝里有一小点洗菜没洗掉的泥。他慢慢把手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慢慢松开。
他站起来去收拾茶几上的碗。银耳羹还剩半碗,温可瑜没喝完。他端起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他把碗冲洗干净,放进沥水架。然后关掉客厅的台灯,走进次卧。棉棉在被子里蜷着,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绵长。
林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棉棉的枕头上。他弯腰把被角掖好,手指碰到女儿的小脸,她梦里动了动嘴唇,含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林砚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直起身,走回客厅,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经过一辆夜行货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摸了摸茶几表面,摸到那本蓝皮的诗稿。翻开来,扉页上自己写的字在黑暗里看不清,但他记得每一个字。他摸到一支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合上本子,轻轻放回原处。
“温可瑜,你还好吗?”他在黑暗里开口,这“还好”两个字音很轻,像是说给空气听的。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还好’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没有回答。
只有卧室门缝里漏出来的手机屏幕的微光,蓝幽幽的一线,贴在地板上。
他看了那条光线很久,然后站起来,回了次卧。
第二天早上温可瑜起来的时候,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碗温热的银耳羹,用保鲜膜封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林砚的字迹:“冰箱里还有,棉棉等你吃早饭。”
她站在茶几前看完那张纸条,把它搁回原处。银耳羹她没有热,端起来就着碗沿喝了两口,甜的。
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打开补光灯,开始研究今天要用什么色调的滤镜。镜子里,她的嘴唇上还沾着昨晚没卸干净的口红,残红一抹,像花瓣被雨打落之后碾在泥里的颜色。
她抽了一张卸妆棉,对着镜子慢慢地擦。皮肤露出来,素净的白。她看了自己几秒,又拿起那支纪梵希小羊皮,重新涂了一遍。
镜子里的人嘴唇殷红,目光明亮。那个人对她笑了笑,她也对那个人笑了笑。
然后她按下了“开始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