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四分。

    温可瑜刚唱完一首《城里的月光》，正准备切到下一个环节。直播间在线两千三百人，弹幕稀稀拉拉地飘着，有人在问明天唱什么，有人在刷“姐姐今天穿得好温柔”。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是苏蔓前两天寄来的样品，说“戴上显贵气”。

    她对着镜头笑，端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杯沿留下一个浅浅的口红印。

    然后弹幕忽然疯了。

    “山哥来了！”“山哥！！”“卧槽卧槽卧槽”“山哥今天要放大招吗”“前排围观大佬进场”

    温可瑜放下水杯，目光落在在线列表的最上方。那个灰蓝色的云海头像闪了进来，ID后面跟着一个金色的皇冠标志——那是平台最高等级的用户标识。

    “振山云海晚上好。”她冲镜头挥了挥手，“今天来得好早。”

    “振山云海”没有发言。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屏幕炸了。

    第一艘游艇——金色船体拖着浪花从屏幕下方冲上来，特效点亮了半边画面，弹幕在礼物特效上方飘过：“大气！”

    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温可瑜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她记得游艇的价格，一艘折合人民币九百九十九。她看着屏幕上的特效一艘接一艘地炸开，金灿灿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像有人在她眼底放了一场烟花。

    第五艘、第六艘、第七艘。

    弹幕已经看不清了，满屏刷着“666““山哥威武”“大气大气大气”“晚风姐姐值了”。温可瑜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山哥……山哥你别刷了……“

    第八艘、第九艘、第十艘。

    最后一艘游艇的特效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尾迹，然后慢慢暗下去。直播间上方多了一个横幅——“振山云海”荣升“郡王”，皇冠旁边多了一颗金色的星星。

    在线人数弹了一下，从两千三跳到了两千八。弹幕还在疯，但温可瑜已经看不清楚了。她的眼眶有点热，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补光灯太刺眼，也许是别的什么。

    “谢……谢谢山哥。”她对着镜头微微低了低头，声音有些哑，“真的，太破费了……“

    “振山云海”终于发了一条弹幕，两个字：“好听。”

    然后他的头像灰了，退出了直播间。

    温可瑜愣在镜头前，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感谢的笑，但那个笑像被针扎了一下，僵在脸上。她缓了两秒钟，重新调整表情，清了清嗓子：“那我们继续，刚才唱到哪儿了？”

    后面四十分钟她唱了什么说了什么，后来她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弹幕一直在刷“山哥大气”和“晚风姐姐好幸福”，她每一个都礼貌回应了。唱到最后一首歌的时候嗓子有点紧，音准偏了半个调，她抿了抿嘴重新来，弹幕说“没关系姐姐紧张正常”。

    十点零三分，她下播。

    补光灯按灭的那一瞬间，卧室暗下来，只剩下手机屏幕的蓝光。

    她坐在床边，双手握着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慢慢摩挲。后台数据页面打开了，今天的礼物总收入那里，数字安静地躺着。

    一万零四百三十七块。

    她的心跳空了半拍，拇指无意识地往上划了一下，刷新:还是一万零四百三十七。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再深吸一口，再吐出来，还是那个数字。

    “温可瑜。”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冷静。”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老旧的居民楼，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还在滴水的衣服，路灯把防盗窗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格一格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窗帘放下了。

    手机再次亮了，她锁了屏。

    卧室门被推开，林砚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客厅的灯光从他身后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暖黄色的梯形。

    “今晚怎么样？”他走到她身后，把牛奶递过来。

    温可瑜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有点烫。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熟悉的甜。

    “还行。”她说，声音很平。

    她没有开手机。

    林砚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拂过她的耳侧。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混着旧棉布的，干净又踏实。他轻轻晃了晃她，像摇一个孩子：“我老婆真厉害。”

    温可瑜把牛奶杯搁在床头柜上，转身抬手勾住了林砚的脖子。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那个洗衣液的清香让她忽然想哭。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怎么了？”林砚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背，掌心温热，隔着针织衫按在她肩胛骨之间。

    “没事。”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就是……有点累。”

    “累了早点睡。”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明天周六，不用早起。”

    温可瑜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她松开手退后半步，开始脱针织开衫。林砚把床头灯拧亮了一档，转身去帮她把被子掀开。

    她坐在床沿上解胸衣扣子的时候，手机屏幕在枕头底下亮了一下。她没去看，但她知道它亮了。她听见了那个极轻微的震动，像一只飞蛾撞上了窗户。

    林砚躺下来了，侧过身来把手搭在她腰上：“睡吧。”

    温可瑜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熄了屏，塞进床头柜抽屉里。关了灯。

    黑暗里林砚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他的手臂还搁在她腰上，不重，像一片温热的树叶。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路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轻轻侧过身，背对着林砚，从抽屉里把手机又摸了出来。

    屏幕光映亮她的脸。她点开后台，又确认了一遍那个数字。

    一万零四百三十七。

    她截了张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切到微信，“振山云海”的头像上有一个红色的数字“1”。她点开。

    “今天的歌选得不错，明天播的话提前告诉我。”

    温可瑜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打了“好”，又删了。打了一个微笑表情，又删了。最后打了“明天八点开播”，发送。

    她锁屏，把手机重新塞进抽屉。动作很轻，但抽屉合上的时候还是咔嗒一声响。

    “睡不着？”林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朦胧的，像是半梦半醒。

    温可瑜身子一僵：“没有，就是……渴了。”

    林砚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掌心贴在她小腹上，指节弯下来扣住她的腰侧。他没再说话，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温可瑜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确认他重新睡熟了。她慢慢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攥住了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

    窗外偶尔有夜风穿过梧桐叶，沙沙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沓旧信纸。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和林砚第一次约会。那是秋天的傍晚，他们坐在学校操场边看台上，他带了一保温杯的绿豆汤，自己熬的。他说“我没什么钱，请你喝汤行不行”，她笑出了声，说“行啊，喝完汤去图书馆看书”。那天晚上她回去以后在日记里写——“这个人很穷，但穷得坦荡”。

    六年过去了，现在她躺在同一张床上，身边还是那个人。穷还是穷，坦荡还是坦荡。

    但她看着天花板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一万块。

    她唱了四十分钟的歌，挣了林砚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那口安静的井里。水面破了，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荡到井沿，又弹回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林砚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认他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唇的线条，眼窝浅浅的阴影。她伸出手，指尖隔着一寸的距离描摹他的侧脸，没有碰到。

    她想起他每天晚上端过来的那碗银耳羹。想起他给她留的纸条。想起他蹲在地上哄棉棉画画的样子。

    她还是爱这个人的，她心里很清楚。

    可是。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平躺，眼睛还是睁着。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安稳的家像一口井。井底有水，温暖而恒定，四季一个温度，她曾经以为那就是全部的世界。

    但现在她看见了井外的天空，那片天空很亮，亮得她眯起了眼。她不知道那片天上有什么，但她知道那口井已经装不下她了。

    手机在抽屉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有去拿。

    枕边林砚的呼吸忽然顿了一拍，他咳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从她腰上滑落。温可瑜侧头看他，发现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感觉到了什么。

    她伸手过去，用指腹轻轻按了按他眉心的纹路，把那道褶皱揉平了。

    “睡吧。”她对着黑暗说，不知道说给谁听。

    她闭了眼。但那一万零四百三十七块钱，还在她的眼底亮着，金灿灿的一片，怎么都熄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