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底,我们搬走了。
去了个靠海的小镇。珠海旁边,名字好听,叫银沙。租了间一楼带院子的老房,前院种棵桂花树,后院推开窗就见海。铺面也找好了,两间挨着,中间那堵墙敲掉一半,做了一扇拱形门。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他说海边风大放鞭炮容易吹跑。他把我拽到门口,指着那块新做的招牌让我看——门框上挂着一块木匾,两个名字并排写着:"知时表行"和"晏如书舍"。
"为什么叫晏如?"我问。
"晏如晏如,陈屿的自在。"他站海风里,头发吹得乱糟糟,眼睛亮晶晶看我。"你从前没自在过。往后都自在。"
海风把他声音吹散了一半,落耳朵里的只剩后半句。可那些散风里的我也听见了,风里全是他声音。
那晚在院子里吃饭,张小圆桌两把藤椅。一锅清蒸鲈鱼,一碟白灼菜心,一盆番茄蛋汤,旁边两罐啤酒。桂花香味一阵一阵飘来,混着海风咸腥气,说不出的好闻。
他喝两口啤酒就开始犯困,靠藤椅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我放下筷子看他——月光落了一身,把他从头到脚照得柔柔亮亮。那件蓝格子睡衣领口有点松,露一截锁骨。
伸手把他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他动了动,迷迷糊糊睁眼,看见是我笑了一下。
"天亮了?"他问,声音沙沙的带着睡意。
"没有。才九点多。"
"哦。"又闭眼往毯子里缩。"那我再睡会儿。"
"沈明昭。"
"嗯?"
"明天你煮粥。我煮的粥太稀了。"
他闭眼笑,嘴角那个小弧度还在。月光照着他脸,照着他浅淡呼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照着他这些年留在眼角的细纹和手心里修表磨出的薄茧。
"好。"他含含糊糊说。"我煮。熬浓一点,加皮蛋瘦肉,你多睡会儿不用起。"
我站起来,把他从藤椅上轻轻捞起来,半搂半抱弄回屋。他整个人软绵绵靠我身上,脑袋搭我肩窝里,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屋里那扇拱形门开着。一边是修表工具和零散零件,一边是满架子旧书。风从后院海面吹进来,穿过窗户、穿过书页、穿过他垂我肩上的发梢,把整间屋都吹得轻轻暖暖。
放他床上。他翻个身自己够被子盖好,蜷成一小团,呼吸渐渐匀了。坐床边看他很久,然后掏出怀里那只表看了一眼。
夜光指针指向十点零三分。
表盘背面那行小字还在——"在时光里种花"。刻得很深,深到像要把什么话永远留在这只表里。
把表贴心口放了一会儿,熄灯。黑暗中他呼吸声一浅一深,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动。远处潮水涨落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心跳。
我们活下来了。
这世上很多爱开不了花。可我们的开了。种在时光裂隙里,躲在蔷薇墙后,藏在东莞八平米的出租屋里,漂在红磡北上的火车上。磕磕绊绊地长,笨拙地长,偷偷地长。
但长出来了。
躺下来,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他迷迷糊糊往我这边靠了靠,额头贴我胸口,像以前每一次、每一天、每一年那样。
窗外有海。
明天天亮时,他会醒过来,会眯眼看我,会小声说天亮了。
而我会告诉他——
是啊,天亮了。
我们来日方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