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推开客栈房门时,天色刚亮透。夜七已经等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两根缰绳,马鞍上挂着干粮和水囊。
“走吧。”龙允简短地说了一句,将断水刀别在腰间,翻身上马。
两人沿着官道出了蜀中地界,一路向东。路上行人渐多,茶棚、车马、商队,越往东走,江湖人的气息越重。
夜七策马跟在龙允身侧,目光扫过路边几个腰间佩刀的行人,压低声音道:“这一路,遇见第三拨了。”
龙允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夜七说的是什么——天机阁的人。
离开蜀中之前,刘三爷交给他一叠纸,上面记着天机阁在各地运粮、买铁、收买地方武馆的账目。证据不算多,但足以让几座大城的城主不敢再明着与天机阁往来。
但龙允清楚,这些东西只能伤到天机阁的皮毛。
真正要动这个庞然大物,得有更多的人、更硬的刀。
天黑前,两人在一处小镇落脚。客栈不大,后院只有几间房,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他们带着刀,多看了两眼,没多问。
夜七打水回来时,看见龙允坐在院中石凳上,断水刀横在膝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一下一下地推着刀锋。
“你这一路都在磨刀。”夜七把水囊放在桌上,“刀够快了。”
龙允的手指沿着刀刃轻轻滑过,感受着那股冷意。“刀快不快,不是磨出来的,是砍出来的。”
夜七沉默了片刻,在他对面坐下。“柳姑娘那边有消息了。”
龙允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他。
“她在江南拉起了一条线,十几家小商会愿意暗中帮忙运东西、传消息。”夜七顿了顿,“但她让我告诉你,天机阁在南边的人已经动了,有人在查她的底。”
龙允将磨刀石放到一旁,断水刀入鞘。“她怎么说?”
“她说能撑得住。”夜七看着龙允的表情,“但她要你尽快。”
龙允站起来,走到院墙边,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蜀中的山影已经彻底消失在身后,前路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天机阁的势力就像一张网,铺在这片土地上。
他转头看向夜七:“明天一早,我们走快些。”
夜七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日,两人天不亮就上路。马蹄踏碎晨露,一路不停。午时过了一座石桥,路边出现一座破庙,庙门半开,里面隐约有人声。
龙允勒住马,手按在刀柄上。
庙里走出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腰间别着一把铁尺,脸上带着笑。他冲着龙允拱手道:“阁下可是龙允龙少侠?”
龙允没下马,目光扫过三人的站位,两个在后,堵住了去路。“你认得我?”
那汉子笑道:“天机阁的帖子上画了你的像,想不认得都难。”他语气轻松,但手已经摸上了铁尺,“不过兄弟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说。”
“我家主人说,你手里的东西,价钱好谈。你开个价,天机阁绝不还价。”汉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定金,黄金三千两的票子,凭票即兑。”
龙允没有接信,目光落在汉子脸上。“你家主人是谁?”
汉子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几分。“天机阁外堂总管,姓赵。少侠若是愿意,赵总管想请你喝杯茶。”
龙允缓缓拔出断水刀,刀刃在日光下泛出一层薄光。他没有答话,但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汉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他后退一步,铁尺横在身前。“少侠这是不给面子了?”
“江湖险恶,不行就撤。”龙允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这句话,也替我带给你家主人。”
汉子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将信收回怀里,拱手道:“既然少侠心意已决,兄弟也不强求。只是江湖路窄,往后见面,怕是不好说话了。”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两人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夜七策马上前,看着龙允的刀。“就这么放他们走?”
“他们只是传话的,杀了没用。”龙允收刀入鞘,目光望向远处,“正主儿在后面。”
走出不到十里,龙允忽然勒马。前方官道上,十几个黑衣人一字排开,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夜七也勒住马,手按上腰间短刀。“看来那姓赵的没打算等咱们回话。”
龙允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夜七。“你看着马。”
夜七皱眉:“你一个人?”
龙允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断水刀,一步步朝前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刀鞘在手中微微倾斜,刀刃与鞘口摩擦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黑衣人中间,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刀背厚实,刀刃上还带着缺口。他上下打量了龙允一眼,咧嘴笑道:“小娃儿,断水刀在你手里,可惜了。”
龙允停在三丈外,将刀鞘插在地上,慢慢拔出断水刀。刀身完全出鞘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变了个人,眼神锐利得像刀锋本身。
大汉没有等他说什么,直接挥刀冲了上来。鬼头刀带着风声劈下,力道沉重,刀路大开大合。
龙允没有硬接,侧身让过刀锋,断水刀贴着鬼头刀的刀背滑上去,刀尖直奔大汉手腕。
大汉没想到他出刀这么快,急忙收手,却被龙允的刀尖划破了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的口子,脸上的笑终于收了起来。
“有点儿意思。”
话音未落,大汉再次扑上,鬼头刀横扫过来,力道比刚才更猛。龙允依旧没有硬接,脚下步伐一变,整个人像风一样绕着大汉转了一圈,断水刀在转动的瞬间连续出了三刀。
第一刀落在鬼头刀上,震偏了刀路。
第二刀划过大汉的肋下,衣料破开,渗出血迹。
第三刀直取咽喉。
大汉仓促后仰,刀锋擦着他的下巴掠过,削下一缕胡须。他的脸色终于变了,后退几步,胸口起伏不定。
要知道,他行走江湖十几年,从未见过一个少年出刀如此之快。
其余黑衣人见状,齐齐拔刀冲了上来。
夜七在马背上坐不住了,翻身下马,短刀拔出,正要冲过去,却看见龙允的身影已经没入了那十几人之中。
刀光闪动,人影交错,兵器碰撞声连成一片。
龙允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断水刀每一次挥出,都有人惨叫后退。他的刀法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刀都是冲着对方的要害去的,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刀路。
十几个黑衣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倒下了大半。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扶起受伤的同伴,头也不回地朝来路逃去。
龙允站在路中央,断水刀上沾着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往下落。他的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汗珠,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但他没有坐下,只是站直了身体,将刀在衣袖上擦干净,缓缓收刀入鞘。
夜七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低声问:“撑得住?”
龙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赶路。
走出二十里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两人在一处山坳里停下,夜七生起火,龙允坐在火堆旁,从怀里取出那叠证据,一张一张翻看。
夜七递给他一块干饼,龙允接过来咬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纸上。
“我们下一站去哪?”夜七问。
龙允将纸叠好,放回怀里,望向东方。那里是江南的方向,也是柳如烟活动的地方。
“去江南,先见柳如烟。”
夜七没有反对,只是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
火光照亮龙允的脸,他的眼神平静,却藏着更深的东西。从西域回来后,他变得更沉了,话少了,出手却更狠了。
夜七知道,他不再是那个在蜀中街头初出茅庐的少年了。
这一路走来,刀锋上沾的血越来越多,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陡。前方等着他们的,不只是天机阁的人,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暗流。
龙允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的星空,缓缓闭上眼睛。断水刀靠在手边,刀鞘上还留着几道新添的划痕。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江水的潮气。
江南,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