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踏入中原地界的第三日,便觉出滋味不对了。
沿路所见,江湖人比往常多了三成,且个个面色绷紧,腰间的兵刃换成了随时能拔出的姿势。官道旁的茶棚里,三五个佩刀的汉子围坐一桌,嘴上说着闲话,目光却来回扫视过往行人。
龙允在茶棚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粗茶,两块干饼。
邻桌两个镖师打扮的人正低声交谈。
“威远镖局这次招人,条件开得比往年厚实,每月五两银子,还包食宿。”
“厚实?那是拿命换的。你没听说吗,上个月走的那趟镖,押的是洛阳周家的货,出城不到百里就让人截了,六个镖师死了四个,剩下两个至今躺在床上下不来。”
“这种事,哪个镖局没遇过?盟主之位空悬半年,各派谁也不服谁,山下的人自然跟着乱。”
“话是这么说,可威远镖局这次招的趟子手,点名要会拳脚的外地人,你说怪不怪?”
龙允咬了一口干饼,嚼得很慢。
他想起师兄最后那封信,信上提到洛阳,提到威远镖局,提到“查到了些东西,但还不能确定”。那封信之后,师兄便再无音讯。
龙允将碗里的茶喝完,结了账,继续赶路。
出茶棚三里,路两侧的林子渐渐密了起来。龙允走在路上,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身后有马蹄声,不急不缓,跟了他已经有一阵了。
他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加快,只是将肩上的包袱往怀里挪了挪,腾出右手。
马蹄声近了。
四匹马,从后面的岔道拐出来,并排堵住了路。马上的人都是粗布短打,腰间别着砍刀,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干这行当的油滑笑意。
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了龙允一眼,咧嘴道:“兄弟,走远路呢?”
龙允停下脚步,拱手道:“几位大哥,小弟赶路去洛阳投亲,身上没带什么值钱东西。”
疤脸汉子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笑了起来:“投亲?你这身板,看着也不像有钱人家的亲戚。包袱里是什么?”
龙允将包袱解开,露出里面的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小袋干粮,还有一些碎银子,大概二三两的样子。
疤脸汉子看了一眼,没动,反而盯着龙允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练过?”
“小时候跟村里的拳师学过几手庄稼把式,不值一提。”龙允语气恭敬,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个防备的姿态,但不多。
疤脸汉子哼了一声,翻身下马,拔出砍刀,朝着龙允走来。
龙允没有后退,右脚向后撤了半步,重心压低。
疤脸汉子一刀劈下来,速度不快,力道也不重,更像是试探。
龙允侧身避开刀锋,左臂外格,撞在对方的手腕上,右手顺势一拳打向对方胸口。这一拳看着力道不小,但疤脸汉子只是退了半步,胸口微微一震,便稳住了身形。
疤脸汉子舔了舔嘴唇,又出了两刀,一刀横削,一刀斜劈。龙允都是用闪避加格挡应付,偶尔还一两拳,但始终没有用出全力,更没有动用内力。
他甚至故意让疤脸汉子的一刀擦过自己肩头的衣服,划出一道口子。
疤脸汉子收刀,看了龙允几息,忽然笑了:“有点底子,但不够看。小子,给你个忠告,这年头,会几手庄稼把式就敢到处跑,容易死得快。”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人扬长而去。
龙允站在原地,看着那四匹马消失在山道拐弯处,才低头看了看肩头被划破的衣服。
他当然知道那伙人不是真正的流寇。
流寇劫道,不会先问话再动手,不会只用一个人试探,更不会试探完了就这么走人。那疤脸汉子出刀的路数,带着几分官府的架子,像是吃公门饭的人,而且是专门在关卡外围探查的。
中原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龙允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洛阳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门处排着长队,盘查比往常严了许多。守城的兵士分成两拨,一拨查验路引和身份文书,另一拨专盯着骑马或带兵器的人,一个一个仔细搜身。
龙允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几个江湖人被拦下来盘问了半天,心里盘算着怎么混过去。
这时,一支商队从后面赶了上来,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车上堆满了布匹和杂货,后面还跟着几辆马车,看样子是常年在洛阳和外地之间跑货的。
龙允快步上前,朝着那老把式抱拳道:“老丈,小子是外地来投亲的,路引丢了,城门盘查得严,能否借您的车队混进去?小子感激不尽。”
老把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穿着和肩头那道口子,皱眉道:“你惹事了?”
“路上碰上了几个不长眼的,打了一架,把路引弄丢了。小子是正经人家,不敢惹事,只是想进城投奔亲戚。”
老把式沉吟了片刻,朝身后的车夫努努嘴:“去,把后头那辆装杂货的马车腾个位置,让这小子钻进去,盖些布匹在上面。”
龙允连连道谢,钻进马车,老把式亲自用几匹布将他盖住,只留了一条缝隙透气。
商队到了城门,守城的兵士拦下盘问,老把式递上路引,笑着和兵士打招呼:“老张,今儿又当值呢?这几日怎么查得这么严?”
那兵士接过路引,扫了一眼,随口道:“上头吩咐的,说是有几个外地的江湖人进了周边,让严查。老把式,你车上没什么违禁的东西吧?”
“哪能呢,都是些布匹杂货,正经买卖。”
兵士绕着马车转了一圈,随手掀开几匹布看了看,没有掀到龙允藏身的位置,便挥挥手放行了。
商队进了城,龙允在巷口处钻出马车,再次向老把式道谢后,转身混入人群,朝着威远镖局的方向走去。
洛阳城内的街道比外面热闹得多,两旁的店铺灯火通明,行人来来往往。龙允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在一座挂着“威远镖局”匾额的大门前停下。
镖局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龙允整了整衣襟,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