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镖局的练武场上,尘土飞扬。
二十多个汉子赤着上身,在晨光里翻着石锁、扎着马步,呼喝声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抖。
龙允站在队列末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身形在这些人里不算壮实,但脊背挺直,呼吸平稳。
镖头赵铁山背着手,从队列前面走到后面,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像一把钝刀刮过骨头。
他在龙允面前停了一下。
“新来的?”
龙允点头:“是,今日刚报上名。”
赵铁山上下打量他几眼,忽然一抬下巴:“那边石锁,拎起来走两圈。”
那是八十斤的实心石锁,寻常人单手能提起就不错了,要在场上走两圈,凭的是腰腿的整劲和耐力。
龙允走过去,弯腰,右手扣住石锁的提手,腰一沉,石锁离地,稳稳提到胸口高度。
他迈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均匀,两圈下来,额头见汗,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但动作没有变形。
石锁落回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赵铁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里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转身继续往前走。
旁边一个络腮胡的镖师凑过来,低声说:“这后生底子还行,赵爷。”
赵铁山嗯了一声,没回头。
接下来是桩功考核,马步一炷香。龙允扎下去,膝盖微屈,重心沉在脚掌内侧,两臂平伸,手掌如托碗。他控制着呼吸,让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每隔一会儿就微微颤抖一下,显得吃力,但始终没有收腿。
香燃尽的时候,他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旁边的几个汉子笑了,有人拍他的肩膀:“兄弟,还行,第一天能撑住一炷香,算条汉子。”
龙允咧嘴笑了笑,擦了一把汗,没多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体能在这些人里至少在上游,但他不能让赵铁山看出来。这趟活,他得藏住。
赵铁山最终把他分到了杂役组,干的活是喂马、劈柴、搬货,偶尔跟着车队走短途,做些吆喝开道的活计。
同屋住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趟子手,姓马,大家都叫他老马。老马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到嘴角的刀疤,说话时疤会跟着动,看着有些凶,但脾气倒温和。
头一晚,老马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壶酒,递给龙允:“喝一口,解乏。”
龙允接过来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
老马哈哈大笑,把酒壶拿回去,自己灌了一口,抹了抹嘴:“你这后生,看着怯生生的,不像走江湖的料。”
龙允笑了笑:“家里遭了灾,没办法,才出来讨生活。”
老马点点头,也没多问,躺下来闭着眼说:“镖局这地方,规矩多,眼睛要多看,嘴要少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龙允应了一声,翻身面朝墙壁,没有马上睡。
他在等。
夜渐渐深了,屋里的鼾声此起彼伏。龙允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轻轻起身,穿好鞋,推开门,闪身到了一处阴影里。
威远镖局的院子不小,前面是练武场和货仓,中间是镖师和趟子手的住处,后院连着马厩和库房。
他白天已经看好了路线,贴着墙根,借着矮灌木和晾衣架遮掩,摸到了后院。
库房是砖石结构,门前悬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昏黄,照出两个守夜人的影子。一人靠在门柱上打盹,另一人来回走动,腰间挂着一把单刀,脚步很轻,显然有功夫在身。
龙允缩在墙角,目光扫过库房的门窗。门是铁皮包木的,窗户不大,但都用木条钉死,里面隐约透出几缕光,像是点着灯。
他数了数,库房四角各有一根撑柱,撑柱下方有石基,没有能藏人的死角。
这地方守得紧。
龙允没有多停留,记下守卫换岗的间隔和巡逻路线,就原路退了回去。
回到屋里,老马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撒尿?”
龙允嗯了一声,躺回床上。
第二天一早,龙允起来喂马。马厩在东边,靠近侧门,这里进出的人多,消息也杂。
他正往槽里倒草料,听见两个镖师蹲在墙根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会蹦出一两句。
“……第三批了,货没了,人也死了,死状跟前面那两拨一模一样。”
“验过尸没有?”
“验了,仵作说,全身上下没有外伤,五脏六腑都碎了,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震烂了一样。”
“怪力乱神的东西,别瞎说。”
“不是瞎说,我亲眼见的,那兄弟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眼睛睁着,瞳孔散得跟铜钱一样大……”
龙允手上的动作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晚上,老马又摸出酒壶,喝了几口,话匣子打开了。
龙允装作随口问了一句:“马叔,我白天听人说,最近镖局折了几批货?”
老马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刚来,本来不该跟你说这些。”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前后丢了四批货,押送的兄弟全死了,死状……邪门。赵爷把这事压着,不让外传,但局子里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一般的劫道。”
龙允问:“报官了吗?”
老马冷笑一声:“报官?官面上的人来了,看了一眼就走了,说查不出线索。可谁信呢?这江湖上,死人的事,衙门管不了。”
龙允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但他的脑海里,已经把老马的话和白天听到的细节串了起来——四批货,四拨人,死状相同,没有外伤,内脏碎裂。
这不是普通的强盗手法。
如果是内家高手所为,掌力透入体内,外表看不出伤痕,确实能做到这种效果。但能连续四次,不留活口,不露痕迹,说明对方要么是顶尖高手,要么就是镖局内部有问题。
他想起后院那间守备森严的库房。
那里面,会不会藏着这些失踪货物的线索?
龙允躺下来,闭上眼睛,耳朵却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屋里的鼾声此起彼伏,老马已经喝完了酒,打着呼噜翻了个身。
龙允没有睡。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靠近那间库房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