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泼了墨,镇北镖局后院高墙的阴影里,龙允贴着墙根缓缓移动。
他白天已经摸清了镖局内外的布局,此刻脚下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枯叶最少的位置,呼吸压得极低,目光却像夜行的猫一样,在黑暗中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库房在院子最深处,三间连排的砖瓦房,门楣比寻常库房高出半尺,墙角的青砖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像新砌过。龙允停在转角处,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轻轻往库房前的空地上一弹。
铜钱贴着地面滚出两丈,撞上一块虚掩的木板,木板应声翻起,底下露出一截绷紧的麻绳,连向墙角的铃铛。铃铛没有响——龙允提前用泥块堵住了铃舌。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处机关。木板很薄,麻绳上打了三处活结,手法干净利落,不是寻常镖师的手笔。这种布置,他在西北盐道上见过,那是走黑货的商队常用的警戒法。
龙允眉头微皱。镇北镖局在江陵城开了十几年,做的都是正经押运生意,库房里藏了什么,需要用这种路数来守?
他正要再往前探,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步子很急,但没有提灯。
龙允立刻收身,贴着墙根退到一丛矮冬青后面,整个人缩进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在库房前的空地上停下。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那人的身形——镇北镖局的二当家,赵逢春。他穿着一件深灰短褐,不像平时那样套着镖局的对襟褂子,腰间鼓鼓囊囊,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赵逢春没有靠近库房,而是站在空地中央,四下张望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布裹着的东西,弯腰放在地上的一块青砖旁边。
龙允在冬青后看得清楚,那包东西约莫巴掌大小,油布裹得很紧,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赵逢春放好东西,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月光照在他脸上,龙允能看见他额角渗出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不是夜鸟,是哨子吹的。赵逢春闻声,快步朝院墙走去,翻墙而出,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龙允的视线没有跟赵逢春走,而是锁在库房前那片空地上。他有一种直觉,赵逢春方才那番紧张,不像是头一回做这种事。
果然,片刻后,一道黑影从院墙外翻入,落地无声,像是踩在棉花上。那人身形比赵逢春矮半头,全身裹在黑衣里,只露出一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间夹着一枚银针,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黑衣人走到青砖旁,弯腰捡起油布包,没有打开查看,直接塞进袖中。然后他转身,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库房门前,背靠门板坐下,双手拢在袖中,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龙允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人不是来取东西的,他是来守库房的。
也就是说,赵逢春那包东西,是信物,或者说,是接头用的凭证——这黑衣人原本就是安排在镖局附近的人,得了赵逢春的信号,便过来接替守卫。
龙允在冬青后蹲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黑衣人始终没有移动过,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呼吸平稳,气息绵长,内功修为至少在二流以上,不是龙允现在能硬碰的。
他只能退。
退回住处的路上,龙允将今晚看到的每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逢春与黑衣人接头,黑衣人接手库房守卫,这镖局里面藏的东西,恐怕不只是见不得光那么简单。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透,龙允按照惯例来到训练场。镖局里的学徒和趟子手已经三三两两在练拳脚,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湿气。
他刚走到场边,就看见一道身影从月洞门那边转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素色劲装,腰悬长剑,长发束成马尾,露出清瘦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落地的节奏都很稳,龙允一眼就看出,这人练过十年以上的剑。
沈清秋。
她走到训练场中央,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站在木桩前,拔剑,练了一套基础剑法。动作不快,但每一剑的角度都极其精准,收剑时剑尖离木桩三寸,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龙允看了两眼,便移开目光,装作在活动筋骨。但他的余光一直留意着沈清秋的动作——她练完剑,收起剑,没有离开,而是朝龙允这边走过来。
“你是新来的?”
龙允抬起头,脸上挂着普通的笑容,点点头:“前天刚到的,跟着三叔的镖队过来,想学点本事。”
沈清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远处的屋脊,语气随意:“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龙允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苦笑道:“换了地方,睡不踏实,半夜醒了好几次,还听见后院有动静,像是在闹耗子。”
沈清秋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龙允目送她走远,手心已经渗出一层薄汗。方才那一眼,他感觉沈清秋的目光里带着某种审视,像是一个猎人在看一只假装无害的猎物。
她没有点破什么,但龙允知道,她已经注意到了自己。
训练场上的其他人还在埋头练拳,没有人留意到方才那片刻的目光交汇。龙允收回视线,垂下眼帘,开始压腿活动筋骨,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沈清秋是来查镖局最近那几起“意外死亡”的。她以访客身份住进来,没有亮明身份,说明她不想打草惊蛇。而龙允昨夜撞见的那一幕,恰好和镖局这些异常事件有关系——二当家深夜与黑衣人接头,库房外有机关守卫,这镖局的水,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
龙允站起身,朝训练场的木人桩走去,一拳打在木桩上,震得手上的皮肉生疼。
他现在不能动,也动不了。库房外有黑衣人守着,沈清秋又在暗中盯着,他眼下只能等,等一个能让他再次靠近那个库房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