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站在镖局前院,手里捏着一本账册,目光却落在几个刚卸完货的趟子手身上。她问话的语气很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敷衍的劲儿。
“你们最后一次见到廖镖头,是几天前?”
几个趟子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挠了挠后脑勺,赔着笑说:“回沈姑娘,那日……是三天前傍晚,廖镖头说要去城西谈笔生意,让我们先歇了。”
“他可曾说过见什么人?”
“这……这倒没有,廖镖头行事向来不爱跟底下人交代。”
沈清秋眉头微蹙,又问了几个细节,无非是廖镖头当日的穿着、神色、带没带兵器。趟子手们答得磕磕绊绊,有些话前后还对不上,明显是硬凑出来的。
她在心里记下这些破绽,面上却不露声色。
这时候,旁边一个蹲在墙根下啃干饼的年轻人忽然插了句嘴:“说起那天傍晚,我倒是瞧见廖镖头在巷口跟一个穿黑衣的人说了几句话。”
沈清秋转头看向那人。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像是刚从难民堆里爬出来的穷小子,眼神却透着一股与身份不符的活泛。
她认出了他,龙允,昨天才跟着一支商队逃荒到镇上的,说是老家遭了兵祸,来投奔远亲,结果亲戚早搬走了,便在镖局里混口饭吃。
“你看见了什么?”沈清秋问。
龙允又咬了口干饼,嚼了两下,慢吞吞地说:“那黑衣人个子不高,腰里别着把短刀,跟廖镖头说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就分开走了。我当时在巷口另一头蹲着,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
“那人长什么模样?”
“天黑,看不真切,只记得他走路左脚有点跛。”
沈清秋目光微凝。这个细节,她在之前的走访中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她盯着龙允的脸看了几息,那人却坦然得很,吃完了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冲她笑了笑。
她没再追问,转身继续问其他趟子手。
龙允看着她走开的背影,低头搓了搓手指,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
审讯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沈清秋没有得到太多有用的线索,唯一算得上收获的,就是龙允那句“左脚跛”。她让趟子手们散了,自己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镖局各处,最后落在正背靠柱子打盹的龙允身上。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龙允睁开一只眼,见是她,连忙站起身,搓着手说:“沈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你跟我来。”
沈清秋转身往外走,龙允愣了一下,跟了上去。两人绕过镖局的照壁,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墙角。这里堆着几口旧木箱,四周无人。
沈清秋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练过武。”
她说得很肯定,不是疑问。
龙允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憨厚的模样:“沈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个逃难来的穷小子,哪会什么武功。就是小时候在村里跟人学过几招庄稼把式,防身用的。”
“庄稼把式?”沈清秋冷笑了一声,“你昨天搬货时,单手提起一袋百斤的米粮,脚步不乱,呼吸不喘。今天蹲在墙根啃饼,腰背挺直,双腿微曲,那是常年练桩功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龙允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沈清秋继续道:“一个逃难来的穷小子,不会有这样的体力和习惯。你到底是什么人?”
龙允挠了挠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沈姑娘,您真是慧眼如炬。我确实练过几年拳脚,那是逃难路上跟一个走江湖的师傅学的,他教了我些粗浅功夫,就让我帮他扛货当报酬。可那都是混饭吃的本事,算不得什么正经武功。”
他说得诚恳,甚至还比划了两下,动作笨拙,像模像样。
沈清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找出破绽,但心里那股怀疑却怎么也消不下去。她沉默了片刻,冷冷道:“我不管你是真逃难还是假逃难,镖局里这几日死了三个人,都是中了同一种武功。你若与此事无关,最好离远些,免得惹祸上身。”
龙允脸色微变,忙问:“什么武功?”
“阴煞掌。”
沈清秋吐出这三个字时,目光紧紧盯着龙允的反应。那人的瞳孔确实缩了一下,虽然他很快掩饰过去,但那一瞬间的异常,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这名字听着就吓人,”龙允干笑道,“沈姑娘,我一个庄稼汉,哪懂这些江湖上的邪门功夫。”
沈清秋没有再接话,转身走了。
她走出几步,余光瞥见龙允站在原地,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透的沉静。
她心里记下了这个人。
龙允待她走远,才慢慢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
阴煞掌。
他眯起眼睛,脑子里闪过影阁那几个执事的面孔。这门功夫,确实是影阁的看家本事,专破人经脉,中者五脏六腑都会被寒气侵蚀,死状像是被冻死一般。
他没料到,在这座小镇上,竟然有人能认出这门武功。
沈清秋那女人,不简单。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镖局前院走去,脸上又挂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