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蹲在灵堂角落，借着整理遗物的机会，手指已经摸到了第三具尸体。
这具尸体是前日送到的，据说是走镖途中遭遇劫匪，失足坠崖而死。但赵铁山却说是意外，不宜声张，连夜便要将人入殓。
龙允心里清楚，死在同一条路上的镖师，已经不止一个了。
他的目光扫过灵堂。赵铁山派来帮忙的两个伙计正在外间烧纸钱，烟熏火燎的味道顺着门缝钻进来，呛得人眼睛发涩。龙允等了片刻，确认没人注意，才将手探入死者衣襟。
指尖触到一块硬物，贴在胸口位置。
他小心地拨开布料，灯火昏暗，但还是能看清——那是一个完整的黑色掌印，五指分明，掌心处颜色最深，像是被烙铁烫上去的。龙允用指腹按压掌印周围的皮肤，皮肉已经僵硬，但没有腐烂的迹象。
阴煞掌。
他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师兄曾跟他提过这门武功，说是邪道中的阴毒功夫，掌力打进体内，不会立刻致命，但会顺着经脉逆行，慢慢侵蚀五脏六腑。中掌之人起初只觉得胸口发闷，三五日后开始吐血，七日内必死无疑。
而且死者经脉逆流，死后尸体不会僵硬，反而会保持一种诡异的柔软。
龙允又翻了翻死者的手腕，关节确实不像寻常死人那般僵硬，还能微微弯曲。
这就对上号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从死者衣襟中抽出，正要起身，忽然觉得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物。他低头看去，死者右手紧握，指缝间露出一截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铜绿。
龙允掰开死者的手指，一用力，那东西便落进他掌心。
是半枚铜钱。
边缘粗糙，像是被人从中间掰断的。铜钱正面刻着几道奇怪的纹路，不像是寻常的铸钱纹样，倒更像是某种符号。龙允将铜钱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但断口处的铜锈颜色很新，明显是最近才弄断的。
他心头一跳。
影阁的信物。
师兄说过，影阁的人接头时，会用半枚铜钱作为凭证。铜钱上的纹路代表不同的联络暗号，只有持有另一半的人才能对上。
这半枚铜钱，怎么会在一具镖师的尸体手里？
龙允来不及细想，将铜钱塞进袖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抬着棺材进了院子。赵铁山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手脚麻利点，天黑前把尸收了，免得夜长梦多。”
龙允迅速将那具尸体整理好，起身退到一旁。
赵铁山走进灵堂，目光在龙允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不算凶狠，但就是让龙允觉得不太舒服，像是被一条蛇盯上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赵铁山问。
龙允低头，语气恭顺：“赵叔，我在整理遗物，想着把几位兄弟的东西归拢一下，回头好交给他们的家人。”
赵铁山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龙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没从自己身上移开。
几个伙计进来，将尸体抬进棺材，钉上棺盖。赵铁山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着棺材被抬走，这才转身对龙允说：“你是个有心人，但镖局现在不太平，有些事，不要多问。”
龙允点头称是。
他转身走出灵堂，脚步不敢太快，呼吸也不敢太急。
但袖中的那半枚铜钱，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得他坐立不安。
龙允回到自己住的下房，关上门，将那半枚铜钱掏出来放在桌上。烛火下，铜钱上的纹路更加清晰，线条粗犷，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不像是寻常的铸钱模具。
他试着在脑海中回忆影阁的纹路图谱，但师兄只教过他几种常见的，眼前这个纹路他从没见过。
线索断了。
龙允将铜钱收好，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椽子发呆。
赵铁山已经盯上他了。那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察言观色比谁都精，自己刚才在灵堂里翻查尸体，赵铁山未必没看见。只是现在没有证据，不好发作罢了。
但以赵铁山的性子，既然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放过他。
龙允翻了个身，心里盘算着时间。
他必须在赵铁山动手之前，找到师兄的下落，或者干脆离开这里。
可师兄到底去了哪里？
三个月前，师兄接到一单镖，说是要送一批货去江南，临行前神色凝重，叮嘱他不要乱跑，等他回来。可这一去，就再也没了消息。
龙允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终于坐不住了，偷偷溜出来找。
他一路打听，最后循着线索找到了这家镖局，混进来当了两个月杂役。可除了越来越多的死人，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半枚铜钱，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龙允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师兄留给他的几样东西：一把匕首，几两碎银，还有一块令牌。
令牌是铁制的，上面刻着一个“镖”字，是师兄所在镖局的信物。
龙允将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印记，像是一朵云，又像是一团火。
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个印记，以为只是装饰。但今天看到那半枚铜钱上的纹路，再对比这个印记，总觉得有些相似。
龙允将令牌和铜钱放在一起，眯起眼睛仔细看。
纹路确实有点像，但令牌上的更圆润，铜钱上的更锋利，像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他叹了口气，将东西收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龙允警惕地站起身，抓起匕首，走到门后，轻声问：“谁？”
“是我，老刘。”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赵镖头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龙允皱眉。赵铁山从不让人给他送吃的，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老刘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赵镖头说了，你忙了一天，辛苦了，让我给你送碗粥暖暖身子。”
龙允接过粥，道了声谢。
老刘没走，站在门口，像是等着他喝。
龙允端起粥，凑到嘴边，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他的手指一紧，又将粥碗放下，笑着说：“刘叔，我有点烫，先晾一晾。”
老刘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行，那你慢慢喝，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像是在赶着去汇报什么。
龙允关上门，将粥倒进墙角的痰盂里，用布擦了擦碗底，将碗放在桌上。
赵铁山已经等不及了。
他必须走，今晚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