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龙允刚吹熄油灯,窗外便传来三声轻敲。
不是风吹,是人的指节叩在木框上的声音。
龙允翻身坐起,右手已按住枕下短刀刀柄。窗纸映出一个人影,肩线纤细,身形不高,来人没有遮掩形迹的意思。
他又敲了两下。
龙允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栓,将窗扇向外推开半尺。
月光下,沈清秋站在窗外,身上披着一件灰布斗篷,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她抬眼看向龙允,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
“沈姑娘深夜来访,有事?”龙允没有让她进屋的意思。
沈清秋将手里的纸展开,举到窗前提了提。纸上是一张拓片,墨色均匀,清晰地拓出半枚铜钱的纹路——外圆内方,边缘有磨损,钱孔一侧刻着半个“永”字。
“这半枚铜钱,龙公子见过没有?”
龙允扫了一眼拓片,目光没有多停留,“没见过。”
沈清秋没有收手,依然举着拓片,“你确定?”
“确定。”
沈清秋的目光从拓片移到龙允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在他左袖袖口。月光照在袖口边缘,那里有一小片暗色的渍迹,颜色比布料深一层,若不仔细看,只当是沾了水。
“龙公子的袖口沾了防腐药粉。”沈清秋的声音很轻,“桐油、石灰、朱砂,再加少量的雄黄。这种配比,是湘西一带行商常用的棺木封料。寻常人不会碰这东西。”
龙允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片渍迹在月光下呈现出极淡的暗红色。他确实没有注意到,白天在义庄翻查那具尸体时,袖口蹭到了棺木边缘的封料。
“你接触过那具尸体。”沈清秋说,“不是路过碰到的,是翻查过的。”
龙允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沈清秋。她站着的位置离窗三尺,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看不到任何兵刃,但她的站姿让龙允觉得她随时可以退后或前扑。
“沈姑娘,”龙允说,“你半夜拿着拓片来敲我的窗,说明你已经在查这件事。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互不干扰,如何?”
沈清秋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你果然在查。”
话音未落,龙允余光瞥见沈清秋身后的屋顶,一道黑影掠过,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那黑影没有停顿,落地的方向直指沈清秋后背。
龙允手腕一翻,短刀出鞘,刀身没有经过任何花哨的路线,直接切开窗框下方,整个人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地时刀尖已经指向那道黑影扑来的方向。
沈清秋也在同一瞬转身,右手从斗篷下抽出一柄窄刃短剑,剑身只有两指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黑影已经扑到近前,双手各握一柄短钩,钩刃上涂着暗色的东西,看不清是锈还是毒。
第一钩挂向沈清秋的咽喉,第二钩沉在腰侧,封住她退路。
沈清秋没有退,身体向左侧倾斜,短剑贴着钩刃的侧面滑过去,刺向黑影手腕。这一剑又快又准,若非练过十年以上,绝不会有这样的眼力和手劲。
黑影手腕一翻,钩刃变向,勾住短剑剑身一拖,意图将她的兵刃带飞。
龙允在这时动了。
他没有绕到黑影侧面,而是直接向前跨出一步,短刀从下往上撩起,刀尖直取黑影腋下。这一刀没有任何试探,是直接冲着要害去的。
黑影显然没有料到龙允会出手,而且出手就是杀招。他猛地收钩后退,脚下连点两步,拉开距离。
龙允没有追击,刀尖横在身前,身体微微下压,挡住了沈清秋和黑影之间的路线。
黑影站在两丈外,身上的黑衣被风吹动,脸上的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扫过龙允和沈清秋,目光在龙允握刀的手上停了一瞬。
他忽然抬手,将一枚圆球砸在地上。
白烟炸开,浓烈刺鼻。
龙允屏住呼吸,短刀护住身前,向后退了半步,用身体挡住沈清秋的方向。等烟雾散去,黑影已经消失,只留下地上一个浅淡的脚印。
龙允收了刀,转身看向沈清秋。
沈清秋也收了短剑,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沈清秋斗篷的下摆。她抬手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右侧耳垂上一道细长的旧疤,像是被利器划过留下的。
龙允注意到她收剑的动作——不是随意插回腰间,而是先用手帕擦过剑身,再归鞘。这个习惯,只有常年用剑、且对兵刃极在意的人才有。
“你刚才那一刀,”沈清秋开口,“不是普通人的路子。”
“你那一剑也不是。”龙允说。
沈清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残烟,“那个人是冲我来的。他看见你出手,不确定你的深浅,所以退了。”
“那他很快就会回来。”龙允说,“带着更多人。”
沈清秋抬起眼,目光落在龙允袖口的那片渍迹上,“你查那具尸体,查到了什么?”
龙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沈清秋手里的拓片,又看了一眼她收剑的位置,心里快速盘算了一轮。
“尸体身上有同样的铜钱印痕,压在腰带内侧。”龙允说,“不是随身携带,是缝进去的。”
沈清秋的眉头动了一下,这个细节她显然不知道。
“那人死前被人搜过身,”龙允继续说,“腰带内侧的钱印没有被发现,说明搜身的人搜得很急,或者不够仔细。”
沈清秋沉默了片刻,将拓片重新叠好,收进袖中,“那具尸体,我见过。”
龙允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沈清秋没有立刻往下讲,而是侧过头,看向黑影消失的方向,像是确认那个人是否真的走了。然后她转回视线,声音压低了些许。
“他叫陈四,是三个月前从湘西押货到徽州的脚商。他死的那天夜里,有人见过他跟一个穿青衫的人在后巷说话。”沈清秋顿了顿,“那个人,我后来查过,是个铸钱的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