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将茶碗搁在桌上,指尖在瓷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对面的龙允坐姿松垮,却始终正对着窗户和屋门,手指搭在膝面上,随时可以拔刀。
“龙兄弟这趟镖,押的是什么货?”沈清秋问得很随意,目光却锁在对方脸上。
龙允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沈捕头这话问得可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外人看的。”沈清秋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那是洛阳府衙的捕头令牌,铁质,边缘磨得发亮。“我查过威远镖局近三个月的出镖记录,一共十七趟,其中有五趟的押运名单写得含含糊糊,货物品类只写了‘杂货’二字。”
龙允的笑容收了几分。
“巧的是,”沈清秋继续说,“那五趟镖经过的路线,都有人失踪。洛阳城外三十里铺的刘家小子,龙门镇的铁匠徒弟,还有嵩山脚下一个刚拜入少林外门的俗家弟子。三个都是年轻好手,身手不弱,却连个响声都没留下。”
龙允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透,苦涩味直冲喉咙。他放下碗,目光落在腰牌上,沉默了一会儿。
“沈捕头查得这么细,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沈清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龙允。
龙允抬起头,眼神里那层散漫褪去,露出底下的锋利:“我确实在追影阁的人。三个月前,我师弟失踪,最后有人看见他跟着威远镖局的车队出了城。我混进镖局当趟子手,就是想找机会进去查。”
“查到了什么?”
“镖局里至少有三个人有问题。”龙允压低声音,“一个账房先生,姓刘,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每趟‘杂货’镖出车前,他都会单独去后院一趟。还有两个押镖的老把式,五年前才入的行,资历老,却没人知道他们之前在哪混饭吃。”
沈清秋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洛阳城及周边村镇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几个红点。
“这是最近两个月失踪的年轻高手的位置。”他用指节敲了敲其中一个红点,“嵩山脚下那个俗家弟子失踪前,有人看见他在镖局对面的一家茶棚里喝过茶。两天后,威远镖局有一趟往南走的‘杂货’镖。”
龙允凑近看了看地图,眉头皱了起来。
“南边走的是哪条路?”
“出洛阳西门,经伊阙,往汝州方向。”沈清秋说,“那条路前半段是官道,后半段进了山,岔路多,断头路也多,地形复杂。”
龙允直起身,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我押过那趟镖。出城的时候车上装的是布匹和瓷器,但在伊阙镇歇了一夜后,第二天早上车厢换了锁,新锁是铁匠铺里现打的,锁梁比普通锁粗了不止一圈。”
“你怀疑里面装的是人?”
“车厢壁上有指甲刮过的痕迹。”龙允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从里面往外刮的。”
沈清秋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案子,知道这种痕迹意味着什么。人被关在货箱里,手脚被捆,嘴巴被堵,黑暗里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想弄出点声响,指甲在木板上刮出一道道血痕。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街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隔壁面馆飘出葱油和酱醋的味道。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的地图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龙允先开口:“沈捕头,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合作。”沈清秋说,“你提供镖局内部的线索,我动用府衙的人手和卷宗。影阁这件事,单靠我一个人查不动,你一个人也翻不了天。”
“官府的人?我信不过。”
“你不需要信官府,你只需要信我。”沈清秋的语气很平静,“我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升官,是因为半个月前失踪的人里,有一个是我师妹。”
龙允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沈清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在桌面上握了一下,随即松开。
“下一趟‘杂货’镖什么时候出?”沈清秋问。
“三日后。”龙允说,“我已经打听到,这次要运一批‘瓷器’往汝州,押镖的人里,有那个姓刘的账房。”
“我去查汝州那边的接货点,你留在镖局里盯着,有任何异常,在城西的福来客栈留纸条,柜台上压一块铜钱当暗号。”
龙允点了点头,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沈捕头,你师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十二天前。”沈清秋的声音很平稳,但捏着地图边角的手指关节泛白,“她最后去的地方,是威远镖局的后门。”
龙允不再多问,推门走了出去。
街道上阳光正好,他裹了裹身上的短褐,低着头往镖局的方向走去。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掏出三文钱买了一串,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味让他眯了眯眼。
身后的茶楼二楼,沈清秋站在窗边,目送龙允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他把地图收进袖中,手指碰到腰间的刀柄。刀鞘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那是三天前在一处废弃院落里留下的。当时他去查一个线索,被两个蒙面人堵住,费了不少力气才脱身。
那两个人使的刀法,不像中原的路数。
刀口偏窄,走的是斜劈和下撩,专门切人手腕和脚筋。
他在卷宗里见过对这种刀法的记载——三十年前,影阁的杀手惯用的就是这种“断筋刀”。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将茶钱搁在桌上,转身下楼。
三日后,威远镖局会有一辆装满“瓷器”的马车驶出洛阳西门。
他得在那之前,把汝州那边的路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