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威远镖局门前的石狮子，龙允已背好行囊站在前院，目光扫过那几辆装得严严实实的骡车。镖头刘铁栓正蹲在车辕旁，一根一根检查捆绳的结实程度，手指粗壮，动作却仔细得像个绣娘。
这趟镖是从洛阳运往开封的一批药材，据说是某位告老还乡的京官订购的，里头有上了年份的老参、灵芝、雪莲，价值不菲。刘铁栓接了这单后，连着三天没睡踏实，亲自选了六名老练镖师，又额外加聘了四个趟子手。
龙允主动请缨时，刘铁栓犹豫了一阵。龙允入镖局时间不长，虽说手上功夫不弱，但毕竟年轻。直到龙允说了一句“路上万一遇上事，我替您盯后队”，刘铁栓才点了头。
此刻沈清秋就站在第三辆骡车旁，换了身灰布长衫，背着药箱，帽檐压得很低，掩住了那张太过惹眼的脸。她原本是来镖局取几味成药，撞见龙允要跟车，便说自己正好要去开封城郊替一位故人诊病，搭个顺风车。刘铁栓见她是大夫，路上多个人照应，便没有多想。
龙允走近时，沈清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藏着只有两人能懂的东西。
“龙少侠这趟倒是积极。”她声音压得低，只有龙允听得见。
“白捡的历练，不亏。”龙允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却已经扫过街对面茶棚里那几个闲坐的人影。他记得，出门时那几个人已经在喝茶，过了小半个时辰，茶碗还没换过。
车队出了洛阳城，沿官道向东，一直走到午后，日头偏西时，地势渐渐陡了起来。官道两边山势收紧，老树虬结，枝叶遮天蔽日，路面上的光斑碎得像打翻的铜钱。
刘铁栓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声：“都打起精神，前面是黑风岭，这段路不好走。”
龙允策马靠到沈清秋的车旁，低声道：“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待在车后，别露头。”
沈清秋没答话，只把药箱往怀里抱紧了些，指尖已经扣住箱底夹层里那柄短刃的握柄。
车队进入黑风岭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龙允听见了弓弦绷紧的声音。那声音极轻，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丝线，若不是他练过听风辨位的功夫，根本不会在意。
他猛地翻身下马，一把将沈清秋从车上拽下来，两人滚到车底的同时，三支弩箭钉在沈清秋刚才坐的位置，箭尾白羽犹在震颤。
“有埋伏！”
刘铁栓的喝声还没落地，山道两侧的树丛里同时蹿出十几道黑影。这些人穿的都是灰褐色短打，脸上蒙着黑布，动作极快，没有一句废话，扑上来就是杀招。
龙允在车底看到第一眼交手，就知道这些人不是山贼。山贼抢劫会先喊话，先吓唬，先求财。而这些人的刀锋直取脖颈、心口、腰肋，每一下都是奔着要命去的，配合间还有明显的阵型变化——前方三人逼住镖师正面，左右各两人封住退路，后方还留了两人的策应位置。
这是训练过的。
龙允拉着沈清秋从车底另一侧滚出，顺手抄起车辕上一根挑帘用的铁棍。他没有拔刀，只用铁棍格开一柄刺向沈清秋咽喉的窄剑，顺势一带，将那刺客带得踉跄了两步。
更多的刺客从两侧涌出，目测已有二十余人，将车队围在狭窄的山道中间。刘铁栓已经砍倒了一个，肩头也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嘴里骂骂咧咧，刀法却丝毫不乱。
龙允刻意放慢了动作，只用轻功在几辆骡车之间游走，铁棍使得平平无奇，看上去像是个只会些粗浅功夫的年轻镖师。但他每一次移动，都恰好挡在沈清秋身前，替她挡开那些从死角袭来的冷箭和暗器。
沈清秋蹲在车辕旁，目光紧盯着龙允的步法。她见过龙允真正出手的样子，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在藏拙，而且藏得极深。那些看似笨拙的闪避，每一次落脚都踩在刺客阵型的空隙上，让他们始终无法形成合围。
又有三名刺客同时扑向龙允，刀光封住上中下三路。龙允脚下一错，身体贴着刀锋滑了出去，铁棍在地上一点，借力翻上骡车顶棚，顺手将车顶一块油布踢向追来的刺客，迷了他们的视线。
沈清秋注意到，龙允始终没有用右手去握铁棍的中段，那是他习惯性拔刀的位置。他宁愿用更别扭的姿势发力，也不肯暴露那套短刀技法。
此刻，一个领头模样的刺客突然打了个手势，围攻龙允的三人立刻后撤，阵型变换，从一个三角阵变成了一个环形的围杀阵。龙允瞳孔微缩——这个阵型，他见过。
在罪渊城外，那些影阁外围成员追捕叛逃者时，用的就是这个阵。三人为正，两人为侧，两人为后应，正面的三人永远保持一人主攻、两人封锁退路的节奏，和眼前这些刺客的配合如出一辙。
龙允心中有了数，动作却更慢了几分，甚至故意让一柄刀擦过左臂，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看起来像是力有不逮。
沈清秋看见那道血痕，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她知道龙允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刘铁栓那边已经拼掉了两个刺客，自己也添了新伤，被逼得靠在骡车旁，挥刀格挡的力道明显弱了下来。他冲龙允喊了一声：“小兄弟，撑住！往我这靠！”
龙允应了一声，却没有移动，反而向另一个方向滑去，引开了三名追兵，替刘铁栓缓解了正面压力。
刺客头领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目光在龙允身上停留了两息，突然打了个更急促的手势。刺客们攻势骤然加剧，不计伤亡地扑向镖师和趟子手，有两个趟子手躲闪不及，被乱刀砍倒，血溅在车上的药材包裹上。
龙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他仍然没有拔刀，只是用铁棍挑开一柄刺向沈清秋后心的短剑，铁棍顺势横推，将那名刺客撞退三步。
沈清秋终于看清了那些刺客的靴子——全是统一的黑色薄底快靴，靴底边缘有磨损均匀的痕迹，那是长期在青石地面和屋顶上练习阵型留下的特征。这绝不是普通山贼能有的装备。
她压低声音对龙允说：“影阁的人？”
龙允没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铁棍一抖，将迎面射来的三枚飞针全部打落。他落地时故意踉跄了一下，看起来像是体力不支，右脚踩在车辙里，身体晃了晃才稳住。
刺客头领见他这副模样，终于不再犹豫，亲自提刀扑了上来，刀势凌厉，直取龙允咽喉。
龙允侧身避开，铁棍横架，却被对方一刀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了三步。这一下不是装的，那刺客头领的内力确实在他之上，硬碰硬讨不到便宜。
但他仍然没有拔刀。
就在此时，山道远处传来马蹄声，听声音至少有七八骑。刺客头领脸色一变，又打了个手势，刺客们迅速后撤，眨眼间便消失在两侧的树丛里，连受伤的同伴都没有落下。
山道上只剩下镖师们的喘息声和骡车的辘辘声。
龙允靠在车辕上，左手按住右臂那道浅浅的伤口，目光扫过地上留下的血迹和箭矢，记住了一切细节。
沈清秋走到他身边，从药箱里取出纱布和创伤药，低声道：“你故意放他们走的？”
龙允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远处渐渐逼近的那几骑，轻声道：“影阁的黑风岭据点，离这里不到三里。”
